“轟隆隆!”
第一排鋒線緩緩前行,馬蹄不輕不重地踩在雪地裏,沒有轟鳴,只有沉悶的噗噗聲。
還有那面血色軍旗,漸漸招展!
然後便是一排排鋒線湧出,無數長槊斜舉衝起來,在晨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騎軍奔馳的速度很慢,像是在踏春,可只有騎戰的行家知道,這是騎兵在調整陣型的間距和各自的坐姿。
“這,這不是浮屠鐵騎嗎?”
“他們要做什麼?”
麻瓜山前,數以千計甚至萬計的千荒軍、胡兵還處在失神之中。
咋回事?浮屠鐵騎不......
山風驟然一滯,火把的光焰猛地向內一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喉嚨。
爾朱律臉上的笑意僵在脣邊,像一張剛畫完卻未乾透的面具,裂開一道細微的、不可忽視的縫隙。
“你說什麼?”
聲音不高,卻比方纔任何一聲號令都更刺耳。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刀,劈在那跪伏於地、額頭抵着青磚的護衛臉上。
那人渾身抖得如同秋風裏最後一片枯葉,牙關打顫:“太……太子殿下親率三千玄甲衛,已破山門三重哨卡,現……現已殺至後寺照壁之下!旗號是‘清君側、誅逆黨’,喊的全是——全是殿下您勾結胡虜、構陷東宮、私蓄死士、圖謀不軌!”
“轟——”
一句話,炸得滿場死寂。
圍攻墨影的黑衣死士動作齊齊一頓,有人回頭張望,有人下意識收刀,陣勢瞬間鬆動。墨影那邊雖未歡呼,但人人脊背一挺,眼中寒光暴漲,連呼吸都沉穩三分——不是因爲援軍將至,而是因爲敵人自己亂了!
爾朱律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驚惶,不是震怒,而是一種被生生剝開皮肉、露出底下腐爛筋骨的蒼白。
他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玄甲衛……怎麼來的?”他嗓音乾澀,竟有些啞,“薊城離翠屏山百裏之遙,快馬加鞭也需兩個半時辰,他們一個半時辰就到了?”
“回殿下……”那護衛喉結滾動,聲音發虛,“是……是從西嶺小道繞的。太子早派人在山後埋了火油與硫磺,今夜子時三刻,山腰三處斷崖同時引燃爆石,崩塌堵死了所有主路——唯獨留出一條三尺寬的羊腸棧道,玄甲衛披甲負盾,踩着滾燙碎石硬生生趟了過來!”
爾朱律瞳孔驟縮。
西嶺小道……他當然知道。
那是條連樵夫都不願走的絕徑,雨季塌方,旱季滑坡,十年間摔死過十七個獵戶、八名斥候。可若真有人不惜以百人折損爲代價,在斷崖上鑿出踏腳點、用鐵鏈懸吊藤筐轉運甲冑兵器……那這支玄甲衛,便不是來打仗的,是來送葬的。
送他的葬。
“爾朱屠……”爾朱律舌尖滾出這個名字,輕得像一聲嘆息,又重得似千鈞壓頂,“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沒人答話。
風聲嗚咽,卷着焦糊味與血腥氣撲面而來。
就在此時,後寺方向忽地傳來一聲長嘯——
“咚!咚!咚!”
不是戰鼓,是銅鐘。
淨業寺後殿那口鑄於大燕開國年間的千斤古鐘,被人以鐵杵撞響,三聲,沉厚如雷,震得檐角銅鈴簌簌亂顫。
鐘聲未歇,山道盡頭已見火光奔湧。
不是零星幾簇,而是連成一線的赤紅長龍,自山坳深處蜿蜒而出,裹挾着鐵甲鏗鏘、戰馬嘶鳴,如地底奔湧的熔巖,灼熱、暴烈、無可阻擋。
火光映照下,一面玄色大旗獵獵招展,旗面繡着一頭仰天咆哮的狴犴,爪下踏着“清君側”三字金線狂草,筆鋒如刀,殺氣凜然。
旗杆之下,一人策馬當先。
銀甲未覆全軀,左肩鎧甲碎裂,露出底下滲血的繃帶;腰間佩劍斜插,劍鞘斑駁,刃尖猶帶暗紅;臉上沾着泥灰與血污,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彷彿兩簇焚盡餘燼後重新燃起的幽藍鬼火。
正是太子爾朱屠。
他沒穿朝服,沒戴玉冠,只束髮以黑綾,披一件半舊不新的玄色披風,風掀起一角,露出內裏染血的素袍。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策馬緩行,卻讓整座翠屏山爲之屏息。
圍攻墨影的死士已有數十人悄然鬆開弓弦,退後半步。
爾朱律站在高階之上,身形第一次顯出幾分單薄。他望着那個曾被自己視作朽木、蠢貨、遲早要碾碎的兄長,嘴脣微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爾朱屠卻抬起了手。
不是下令衝鋒,不是拔劍指人,只是緩緩摘下了左手手套。
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食指與中指指腹有常年握繮磨出的厚繭,虎口處卻橫着一道新鮮刀疤,血尚未凝透。
他將手套輕輕拋向空中。
風一吹,那黑緞手套打着旋兒飄落,不偏不倚,正落在爾朱律腳邊。
爾朱律低頭看着它,像看着一紙死刑判決。
“三弟。”爾朱屠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戰場嘈雜,清晰入耳,“你可知,我爲何今日纔來?”
爾朱律喉結滾動,沒應聲。
爾朱屠卻笑了。那笑極淡,極冷,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因爲我要等你,親手把洛王爺逼到絕境。”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層層人牆,落在洛羽身上。那一瞬,兩人視線相接,洛羽握刀的手鬆了一分,爾朱屠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歉意。
“本宮知你恨我劫走他娘,知你疑我勾結乞伏族,知你信了那些密報、那些證詞、那些‘鐵證如山’。”爾朱屠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錘,“可你有沒有想過——王崇貴死後,千荒道軍權誰掌?康瀾升任節度使,調兵虎符誰籤?乞伏族突襲荒城那夜,爲何三百精騎能毫髮無損衝入軍營腹地,直取王崇貴首級?”
爾朱律臉色煞白。
“因爲——”爾朱屠一字一頓,聲震四野,“虎符在我手裏。軍令是我下的。康瀾的‘投誠書’,是我親手燒給你的。乞伏族的‘密約’,是我讓人仿着爾朱律你的筆跡,加蓋了你私藏的東宮印鑑!”
全場譁然!
連許韋、王刺都愕然側目,洛雲舒與常如霜更是掩住了嘴。
爾朱律踉蹌一步,扶住廊柱纔沒跌倒:“你……你瘋了?!你害死自己親信,栽贓給我?!”
“親信?”爾朱屠冷笑,“王崇貴是我乳母之子,十二歲便隨我習武,十八歲替我擋過三箭。康瀾?他三年前就已被我策反,你讓他‘立功’,我讓他‘記功’;你讓他‘升遷’,我讓他‘領賞’——賞的是他一家老小三十口人的活命狀,和一封蓋着天牢刑部大印的赦免書。”
他忽然勒馬,馬蹄揚起塵土,聲音沉如古井:
“你以爲你在佈局?不。你每一步,都在我的局中。”
“你派黃偉假意投靠洛王爺,我讓他真投;你讓康瀾詐敗誘敵,我讓他真敗;你佈下淨業寺這場殺局,我便將計就計,讓玄甲衛隱於山後,只待你殺心最盛、戒心最弱、人馬最疲之時——”
“破門而入!”
“轟隆!”
話音未落,山門方向猛然巨響!
不是攻城槌,是火藥。
早已埋設在門洞兩側的陶罐同時引爆,碎石飛濺,木屑橫空,那扇象徵爾朱律最後屏障的朱漆山門,轟然倒塌,煙塵騰起三丈高!
玄甲衛如洪流決堤,自煙塵中奔湧而入。
沒有吶喊,沒有廝殺,只有鐵甲碰撞的鏗鏘、刀鞘刮擦的銳響、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踏得大地微顫。
死士潰散。
不是被殺散的,是被那股凝如實質的威壓逼散的。有人扔下兵器轉身就跑,有人跪地抱頭,更多人僵在原地,像被抽去魂魄的泥偶。
爾朱律終於崩潰。
他猛地抽出腰間短劍,劍尖直指爾朱屠:“你休想活捉我!我寧死——”
“噗!”
一聲悶響。
短劍並未刺出。
一支烏黑短弩箭,從他身後無聲射來,精準釘入他右肩胛骨下方三寸——正是臂叢神經交匯之處。
爾朱律手臂一麻,短劍脫手落地。
他難以置信地回頭。
站在他身後的,竟是他最信任的貼身侍衛長,此刻面無表情,手中弩機猶在冒煙。
“你……”
“殿下。”那人聲音平靜,“屬下,是太子安插在您身邊第七年。”
爾朱律眼前一黑,膝蓋一軟,重重跪在青磚之上。
塵埃落定。
洛羽站在血泊中央,長槍拄地,彎刀垂落,衣袍盡染赤紅。他望着爾朱屠,良久,緩緩抬起右手,抹去嘴角一道血痕。
爾朱屠亦翻身下馬,一步步走上前,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光澤。兩人相距五步,停下。
“洛王爺。”爾朱屠拱手,竟是一禮,“本宮失禮在先,愧對令堂,更愧對隴西忠烈之後。今夜之後,本宮自縛請罪於宗廟,該斬該剮,悉聽聖裁。”
洛羽沒還禮,也沒說話。
他只是盯着爾朱屠左肩那道新傷,忽然問:“荒城那一夜,你也在?”
爾朱屠頷首:“我在軍營外三裏。親眼見你率胡騎衝陣,見你斬王崇貴於馬下,見你抱着昏迷的夫人策馬突圍……也見康瀾假意追擊,卻在半途勒馬,放你西去。”
“那你爲何不早說?”
“因爲證據不夠。”爾朱屠聲音低沉,“若無爾朱律親口供認勾結胡虜、僞造密檔、構陷東宮,僅憑我一面之詞,父皇只會以爲我兄弟鬩牆、構陷手足。而今——”
他側身,示意身後玄甲衛抬上一隻檀木箱。
箱蓋掀開,裏面疊着厚厚一摞文書:爾朱律與康瀾密信原件、乞伏族首領按血手印的‘僞約’、東宮印鑑拓片、甚至還有爾朱律親筆所書‘待洛羽死,即誅爾朱屠’的密諭草稿……
全是真跡。
“這些,夠了嗎?”爾朱屠問。
洛羽沒看箱子,只看着爾朱屠的眼睛:“你早就知道我娘被爾朱律劫走,卻仍讓我誤以爲是太子所爲?”
爾朱屠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佩劍,雙手捧起,遞向洛羽:“此劍名‘承影’,乃先帝所賜。今奉於王爺,非爲贖罪,只爲明志——洛家忠骨,不該折於陰謀。若王爺信我,這柄劍,可隨時取我性命。”
洛羽盯着那劍,許久,終於伸手接過。
指尖觸到劍柄纏絲,微涼。
他沒拔劍,只將劍橫於臂彎,轉身走向洛雲舒與常如霜。
兩位夫人臉色蒼白,卻挺直脊背,並肩而立。洛雲舒衣袖撕裂,露出腕上一道新添的勒痕;常如霜鬢髮散亂,可眼神清亮如初雪。
洛羽走到她們面前,單膝跪地,將承影劍輕輕放在地上,然後,深深叩首。
額頭觸地,三叩。
“孩兒不孝,累孃親受辱。”
洛雲舒眼眶一熱,伸手撫上他染血的頭頂,聲音哽咽:“起來,我兒……起來。”
常如霜卻突然開口,聲音清越:“王爺,妾身有一問。”
洛羽抬頭。
她目光如電,直刺爾朱屠:“太子殿下既早知真相,爲何不救我二人出淨業寺?若非王爺拼死相護,我與姐姐此刻已是屍骨寒涼。”
爾朱屠神色一黯,竟未迴避:“因爲……本宮賭不起。”
他坦然道:“若提前救人,爾朱律必生疑竇,或倉促遁逃,或狗急跳牆,挾持二位夫人遠遁北疆。而今夜,他志得意滿,以爲勝券在握,方暴露全部底牌。本宮寧負二位夫人一時之險,不敢負天下蒼生百年之安。”
常如霜久久不語,忽而一笑,那笑卻無半分暖意:“好一個‘不敢負天下蒼生’。殿下果然……心狠。”
爾朱屠默然。
洛羽卻在此時站起身,走向許韋與王刺。
兩人渾身浴血,許韋左臂被砍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王刺右腿中箭,卻咬牙拔出斷矢,傷口血如泉湧。
洛羽解下自己內襯的素白中衣,撕成布條,先爲許韋包紮,再蹲下爲王刺裹傷。動作沉穩,一絲不苟。
“王爺……”許韋聲音嘶啞。
“活着。”洛羽只說了兩個字,卻重逾千鈞。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墨影尚存一百三十七人,個個帶傷,卻無人倒下。他們靜靜站在血泊之中,刀鋒低垂,目光卻如磐石般堅定。
洛羽又看向爾朱屠:“殿下,我孃親被劫往何處?”
爾朱屠立刻道:“爾朱律在薊城西郊建有別院,名爲‘漱玉山莊’,地下有祕道直通漕運碼頭。我已遣快馬封鎖水陸兩路,但——”他頓了頓,“他若早有準備,或許已走水路。”
洛羽點頭,不再多言。
他俯身拾起承影劍,反手插入腰間,劍鞘斜垂,與彎刀並列。
然後,他牽起洛雲舒與常如霜的手,三人並肩而立,面向山下茫茫夜色。
“許韋,傳令。”
“屬下在。”
“墨影殘部,即刻整隊。輕傷者裹傷,重傷者上擔架,所有繳獲兵器、甲冑、文書,盡數封存,押赴宗正寺。”
“是!”
“王刺。”
“末將在!”
“你率二十精銳,隨我走一趟漱玉山莊。”
“遵命!”
他鬆開兩位夫人的手,轉身,目光掃過爾朱屠,又停在跪地不能動彈的爾朱律臉上。
“三殿下。”洛羽聲音平靜無波,“你可知,我爲何始終未對你下殺手?”
爾朱律抬起頭,滿臉是汗與血,眼中卻還殘留一絲不甘。
洛羽淡淡道:“因爲我不屑。你算計我娘,害死我兄弟,玩弄忠義於股掌——這些,我都會一筆一筆,向你討回來。”
“但不是現在。”
他邁步,靴底碾過爾朱律掉落的短劍,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因爲真正的仇人,從來不在眼前。”
他抬頭,望向薊城方向。
那裏,宮城燈火如豆,巍峨如鐵。
“而在那九重宮闕之內。”
風起。
吹散硝煙,吹動洛羽染血的衣角。
他牽起兩位夫人,率墨影殘部,踏着滿地屍骸與未熄的火把餘燼,向山下走去。
爾朱屠默默讓開道路,玄甲衛肅立如林,無人敢攔。
山道盡頭,一輪殘月悄然破雲。
清輝灑落,照見一行人背影——不甚高大,卻如刀鋒出鞘,寒光凜冽,直指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