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日沒見，楊戩沒什麼變化，那雙眸子裏還是有水光在流轉似的，亮閃閃的，一貫的看不出悲喜。孫悟空覺得彷彿很久沒見楊戩了，久得像過了一輩子。

孫悟空很想對楊戩笑一笑，扯了一下嘴角，牽動着臉部所剩無幾的肌肉，感覺到臉上流下了血，孫悟空放棄了微笑。“你來了？”

“嗯。”楊戩微微點了一下頭。

“最近怎麼樣？”孫悟空覺得自己問的有點傻。

“還是原來那樣。”楊戩回答的更傻。

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些天你還好嗎？做什麼了？”孫悟空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問這個，他在斬妖臺上日日夜夜想問的不是這句話。是不是事到臨頭了人反而會逃避？

“遇到點小麻煩。”楊戩說的是三聖母和沉香的事，聽在外人耳中都以爲是殺天奴的事情。

“什麼事？解決了嗎？”孫悟空順着楊戩的話問道。

楊戩終於道：“孫悟空，你苦苦支撐着不死，非要我來見你，就是爲了跟我寒暄麼？”

“不、不是……”孫悟空忽然害羞了起來，“俺，俺是想說，哪天有空，俺帶你去看夕陽好不好？”

楊戩嘲諷地笑道：“哪天有空？孫悟空，你真的以爲你沒有敗嗎？你真的以爲你還有翻本的機會？”楊戩向斬妖臺走近，一直走到斬妖臺下的血潭，腳踩到了血潭裏，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楊戩彎下腰，食指沾了一點血，在大拇指上抿了抿。“血流了二十五日，居然沒流盡，天產石猴果然非同一般。第一次與你對決，我便知道我雖能打敗你，卻殺不了你。”

“……所以你故意手下留情，刺向咽喉的那一槍臨時偏了方向？”孫悟空的聲音低了下去，再沒有方纔的精神氣。逃避不是辦法，人總是要面對現實的。

“不錯。”楊戩似乎想尋什麼東西擦手指上的血，“住在農家第一夜，我入夢與天奴商量如何殺死你，後來事實證明我們當初定的計策成功了。幸好那一夜你入夢稍遲不知天奴來見我，你看見了結局，卻沒看見那個開始，更不知道事情的起因。”楊戩沒找到擦手的絲絹，拿出一張黃色的摺紙，展開，隨便擦了下手，然後施法燒了那張紙。灰燼落在地上，很快被白雪覆蓋，再無一絲痕跡。沒有人注意這件小事，孫悟空卻看得明明白白——那是一張平安符，是孫悟空在東涼城的二郎廟爲楊戩求的平安符。

漫天的風雪中，孫悟空覺得有點冷。

孫悟空回想起王家村九個月內發生的事，明知那個答案，還是問了出來：“你和天奴定的是什麼計策？”

果然聽見楊戩說：“情。”

“哼。”孫悟空冷笑一聲。“素聞二郎真君冷情冷性，你怎會同意以情惑人？”

“爲達目的，只好不擇手段。花果山對戰的那一槍取得你的信任，與夢魔決鬥時故意受傷引你同情，在凡間王家村的生活中讓你慢慢對我產生好感，趁你不備布火雲大陣燒燬花果山，這一步一步，楊戩真是殫精竭慮，煞費苦心。”楊戩粲然一笑，“好在你從不起疑心。”

“如果真是這樣，你燒了花果山就算打贏了神妖大戰，爲何還要回王家村？”

“因爲我們要活捉你。”楊戩對太上老君使了個眼色。

太上老君快步上前，對孫悟空道：“真君火燒花果山那夜，我們商議好，真君回王家村，把你引至湘川，李靖領十萬天兵天將接應。那天捉你時，真君叫我在你受傷後用‘金剛琢’擊你後腦，真是費了不少力氣。”

湘川？原來那個地方叫湘川，那裏有藍天，白雲，夕陽，那裏有枕在自己腿上睡覺的楊戩……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孫悟空晶亮的眸子暗了一暗。

衆仙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以爲孫悟空即將魂滅，臉上皆露喜悅之情。但孫悟空眼裏的光很快就恢復如初。

“俺不信。”孫悟空狠狠瞪着楊戩道，“你在騙俺。”孫悟空大喊：“你說謊……”震得衆仙的耳朵嗡嗡作響。風雪繞着降妖柱打旋，被孫悟空鮮血染紅的降妖柱，又被白色的雪花覆蓋。孫悟空在紛飛的大雪中喊得聲嘶力竭。“你說謊……楊戩……”孫悟空嘶啞着嗓子道，“你明明答應過就算騙了俺，也不會告訴俺的……這樣俺就會一直相信你……你答應過的……”

楊戩沒說話，神情冷酷而嘲諷。黑色的蟠龍氅被吹得獵獵作響。鵝毛大雪遮住了孫悟空的視線，楊戩的身影在風雪中模糊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世間誰能真正分得清？雪花落在地上，掩蓋了所有的骯髒和欺騙，整個世界一片潔白。

“楊戩，你的話漏洞太多，俺沒那麼好騙。”孫悟空抬頭，雪花落在血肉模糊的臉上，冰涼刺痛，孫悟空閉上了眼睛，道，“可是你有沒有騙俺，並不重要。事到如今，俺只想問你兩件事。”孫悟空睜開眼，眼裏閃着冷冽的光芒：“第一件，花果山，是不是你燒的？”

“是。”楊戩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猶豫，立即回答。

孫悟空在臉上扯出一個姑且稱之爲笑容的表情。良久，才道：“第二件事，你對俺有沒有動過心？”

衆仙悄悄在底下議論，雖早聽過妖猴癡戀二郎神的謠言，但此刻聽孫悟空親口說起，還是頗爲震驚，一時間竊竊私語聲四起。

楊戩在議論聲中皺了皺眉：“荒謬！你不覺得滑稽嗎？男子之間怎能產生戀情？我再說一次，我永遠不會對你有絲毫心動。”楊戩回頭，陰狠的目光掃過站在斬妖臺前的神仙，議論聲便消失了。

孫悟空道：“那些柔情蜜意都是裝出來的？”

楊戩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哈哈哈！”孫悟空狂笑起來，“好一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原來在你心裏，這些都是小節！”

一邊笑着，一邊眼裏流下血淚。半晌，笑聲停歇，孫悟空雙眼眨也不眨地瞪着楊戩。“楊戩，你這樣看我們之間的事，不僅侮辱了孫悟空，也侮辱了自己，你太看輕你自己了，二郎神在俺心中，一直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楊戩打斷孫悟空的話：“楊戩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從來沒有看清過。”

孫悟空啞然無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楊戩向降妖柱走近幾步，直望到孫悟空心裏去：“楊戩每次想起爲了演好這場戲曾讓你親近過，心中都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如今你在斬妖臺上受千刀萬剮之苦，也算了我心願。金蟬子曾傳口訊說你要見我，我沒來，就是因爲我一看見你就噁心。”

楊戩再次壓制了衆仙的議論聲，對孫悟空道：“你一直像個小孩子，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你根本看不出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你這雙眼睛，長了跟沒長一樣。”

“有道理，你總是有道理！”孫悟空驀地爆發出一聲大喝：“開！”竟是掙開了綁在身上的捆仙索。巨大的金光從孫悟空身上發出，直射向天際，“轟”的一聲，降妖柱從中斷爲兩半，孫悟空渾身鮮血，拖動着只剩兩根骨頭的腿，走下斬妖臺。

衆仙一起往後退了一步，皆面無人色。玉帝大喊：“護駕！”

楊戩張開了天眼，天眼中蘊含的無上法力籠罩住孫悟空，使他不能再前進一步。

孫悟空停住不動，伸出右手，彎曲了食指和中指，“你說得對，太他孃的對了！這雙眼睛，長了跟沒長毫無區別，什麼都看不清。”

慢慢抬起右手，他的手抖得不像話。

“孫悟空瞎了眼纔會看上你！”

低下頭，注視着右手，將全身真氣凝注在食中兩指上。

“俺這眼睛跟瞎了一樣，留它幹什麼？不如剜了去！”

手指用力插/進眼中。

斬妖臺的神仙幾乎聽見了手指插進去的聲響，所有人都被孫悟空的舉動震住了，鴉雀無聲，只有狂風在“呼呼”地颳着。一片鵝毛大小的雪花落在孫悟空臉上，迅速被滾熱的鮮血融化，孫悟空拔出手指，右手攥了兩個圓溜溜血糊糊的肉球，狠狠將它們摔在地上。

“俺自問對你絕無半點虧欠。”孫悟空臉上原來是眼睛的地方現在是兩個大大的血洞，鮮血匯聚在下頜，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他把血肉模糊的臉龐轉向楊戩，“你爲何要如此對俺？”

風雪中，清越的聲音依然那麼平靜，沒有絲毫顫抖。“我是神，你是妖，你既反天，我便殺你。”

“你要保三界安穩？好！你因爲三界衆生殺俺，那俺就因你而殺盡三界衆生。”孫悟空緩慢轉頭，將斬妖臺周圍的神仙從左到右“看”了一圈，每一位被他“看”過的神仙都覺一股寒意從心靈深處湧起。“有朝一日，俺要這滿天神佛，灰飛煙滅，要這天宮，像花果山一樣燃起大火，要你們所有人，都嘗一嘗孫悟空受過的苦！”

天氣似乎更冷了些，冷得像有一把刀在割骨頭。雪花在孫悟空身周飛舞。孫悟空前進一步，神仙立即一齊後退，每個人都恨不得遠遠避開渾身鮮血的孫悟空纔好。

孫悟空緩慢地，一步一個血印地走着，他走過的路，蜿蜒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天上飄舞的雪花落在他肩上，成了紅色。孫悟空的鮮血好像沒有溫度，雪並不融化，在他肩頭凝結成紅色冰晶。他前進一步，神仙就退一步，只有一個人沒有動，在狂風暴雪中站成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楊戩。

孫悟空走到了楊戩面前，身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紅色的雪花，臉上的兩個血洞不停湧出大量鮮血。孫悟空張嘴想說話，血流進嘴裏，伸手擦了擦，手上本也是血，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淨，索性放下手，憑感覺，循着楊戩的氣息，把臉轉過去。

他的臉先轉向左邊，分辨了一下，這裏沒有楊戩，再轉向右邊，這次找對了，他的動作極爲遲緩，他看不見。

整個過程中，楊戩一動不動，等着他把臉對準自己，楊戩從神色上看不出什麼，臉上一貫的沒有表情，眼睛裏像結了一層冰，沒有任何情緒流露出來。

孫悟空在離楊戩一步遠的地方站定。

“遠處有座山……”

孫悟空開口唱了起來，唱的是瑤姬最喜歡的歌，在王家村夢魔施法創造的夢境裏，楊戩唱過一次，孫悟空竟一直記在心底。

“山上有棵樹……”

孫悟空身子抖個不停，漸漸變得透明，衆仙都知道，孫悟空的魂魄快散了。

楊戩靜靜地聽着那首歌，面無表情，腰桿挺直，藏在寬袍廣袖裏的手捏成了拳頭，渾身肌肉僵直。

“樹下有個茅草屋……”孫悟空從懷裏摸出楊戩送給他的玉佩，緊緊攥在手心裏，“茅草屋……”孫悟空的身體透明得猶如一縷輕煙，即將魂飛魄散。

“一家人在屋裏住……屋裏住……”孫悟空唱到這，半透明的身體移向楊戩站立之處，“下一句是什麼？”

“非常……非常的幸福……”楊戩輕輕唱着，唱得曲不成調。

“你終於肯給俺唱這首歌了。”孫悟空道。

“天上有朵雲，慢慢散成霧……”楊戩唱道，“地上的風在追逐……”

孫悟空五官不全的臉上似乎露出了一抹笑容，聽得極入神。

楊戩卻唱不下去了。

孫悟空嘆了一口氣，五官不全的臉看不出神情，“爲什麼到現在俺還是想帶你去花果山看夕陽……哪怕只有一次……”

“悟空……”

“嗯？”孫悟空側着頭問。

“你該長大了。”

孫悟空笑出了聲，“不錯，俺必須要長大了，俺永遠不會忘記花果山被你燒燬，那裏雲遮霧罩，是再也看不見夕陽的。”

說完這句話，“嘭”地一聲，孫悟空的身體倒下。

鮮血在孫悟空的身下暈染開，剛湧出又被凍結，在地上攤出詭異的圖案。

孫悟空身子僵直，看上去再無一絲生機。

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不知過了多久，神仙裏，楊戩陣營的奎木狼問了一句：“妖猴死了？”

沒有人回答，寧靜得壓抑。

只有雪花在飛舞，只有風在嗚嗚地吹着。

“妖猴真的死了？”楊戩陣營的巨靈神又問了一遍。

蕭俊上前查探了一番，跪下對玉帝道：“恭喜陛下，妖猴魂飛魄散！”

忽然之間，像山崩海嘯般，衆仙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妖猴死了！妖猴死了！”……

楊戩回身向玉帝行禮：“啓奏陛下，孫悟空雖死，但爲了以防萬一，小神提議將他的屍身扔入老君的八卦爐中煉丹。”

太上老君亦道：“真君所言極是，孫悟空喫了那麼多仙丹，將他投入八卦爐中，既能徹底殺死他，又能重新練出仙丹來，一舉兩得。”

玉帝道：“準奏。”一揮袍袖，與王母回了凌霄殿。

太上老君吩咐手下道童抬起孫悟空的屍身。其中一個道童去抬孫悟空的時候，發現孫悟空一隻手攥得死緊，怎麼都掰不開，手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太上老君不耐道：“不用掰了，扔到爐裏，一起煉了。”道童抬着屍體路過楊戩身邊時，楊戩不由得看了一眼。

孫悟空手裏的東西露出了翠綠的一角，那是楊戩送他的玉佩，一直到死都攥着。

楊戩扭過頭不再看，面色平靜如水，向真君神殿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