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無意中提到花果山，楊戩明顯緊張起來。孫悟空不疑有他，抱着楊戩的手臂安慰般地緊了緊。

“你這人有個毛病，就是想太多。所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擋。神妖大戰，走一步算一步，反正咱倆還在養傷嘛。以後有什麼煩心事跟俺說，俺幫你出主意；有什麼仇人也告訴俺，俺幫你殺。總之……”孫悟空趴在楊戩身上，鼻尖貼着鼻尖，眼睛對着眼睛，道，“孫悟空會保護楊戩的——這句話，在夢境裏看你殺大金烏的時候就想對你說了。”

“你總睡不好，以後俺在你身邊，讓你天天都喫好睡好，把你養得白白胖胖。你總冷着一張臉，像誰欠你八百兩銀子不還似的，以後俺天天逗你笑，讓你做夢都笑醒，笑出滿臉褶子。”孫悟空把楊戩的臉向兩邊扯。“滿臉褶子，哈哈哈，到時天界素有美男子之稱的二郎真君就變成一個老頭子嘍！”

楊戩的眼前彷彿又出現那沖天的大火，他想對他攤牌，這樣欺騙他實在太難受了。“悟空，你聽我說……”

“你不用說話，聽俺說。”

孫悟空打斷了楊戩。

“從今以後，你什麼都不用管，記住一件事就行了，就是孫悟空喜歡楊戩。喜歡得心一直一直疼，喜歡得恨不得殺掉三界所有惹他不開心的人，喜歡得明知沒有回報也心甘情願。孫悟空還從來沒有這麼傻過。可是，俺願意，俺高興，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孫悟空捧着楊戩的臉，眼睛清亮。

“孫悟空喜歡楊戩，永遠。”

楊戩沒說話，仰面朝天靜靜地躺着。

孫悟空抓住楊戩的手，把他的五個手指頭挨個吻一遍。嬉笑道：“聽了俺的話有沒有很感動啊？”

“啊，抱歉，剛剛走神想事情，你說什麼了？”

“楊戩！”孫悟空大怒，掐住楊戩的脖子，“總有一天俺要滅了你，不然一定會被你氣死，一定！”孫悟空兩隻手亂動一氣，撓着楊戩的胳肢窩。楊戩又笑又喘，按住孫悟空的手，道：“好了好了，不就是說了好多情話嗎？我聽見了。”

孫悟空捏着楊戩脖子，騎在楊戩身上：“感動嗎？”

楊戩看孫悟空瞪着眼怒髮衝冠的樣子，衡量了一下眼前的形勢，想起一句老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孫悟空橫眉立目，嗷嗷怪叫。嗯，低頭就低頭吧。於是楊戩道：“感動。”

“感動你要想這麼久！”孫悟空咬牙切齒，捏着脖子的手緊了一下。

“那不感動。”楊戩立馬改口。

“你敢！”孫悟空趴在楊戩身上，對着他肩頭狠狠咬了下去。

肩頭出現一個咬痕，楊戩皺眉，摸了摸牙齒印。哦，那猴子的牙挺尖的。

楊戩的臉沉下來，一本正經道：“悟空，我問你一件大事，你一定要老老實實回答。”

孫悟空見楊戩神情嚴肅，也收起了玩笑之色，從他身上下來。“怎麼了？你問，俺絕不騙你。”

“你真的是猴子不是狗嗎？”

難爲楊戩說這句話的時候依然那麼正經。

孫悟空終於明白自己被楊戩耍了，爆發出“啊”地一聲大叫，左手握拳，擊向楊戩。楊戩早有準備，說完那句話立即跳下牀，化爲一股青煙，奪門而出。孫悟空一個筋斗雲，起在半空，在楊戩後面窮追不捨。

二人追追逃逃，交手便如玩鬧般。楊戩見孫悟空的金箍棒盡往自己身周招呼，根本不出全力，不滿道：“你拿棒子趕蒼蠅呢？”把孫悟空氣得七竅生煙。金箍棒化爲一道金光，直奔楊戩頭顱而來。楊戩笑道：“這纔像樣！”持槍接住。

兩個人你來我往，鬥得難解難分。楊戩和孫悟空在農家養傷期間，交手數次，與其說是打仗，不如說是交流感情的一種方式。

兩人漸漸遠離了王家村，所謂點頭徑過三千裏，扭腰八百有餘程，雲霧中，也不知飛到了哪國哪界。鬥得興起，不計晨昏，連鬥了三天三夜，期間偶爾休息，打得忘乎所以，乾脆不喫不睡。孫悟空生平打架沒有如此酣暢淋漓過，連呼痛快，楊戩亦覺盡興。

孫悟空使出渾身解數亦奈何不了楊戩，三天後的傍晚，虛晃一招，跳出圈外。“不打了！”

楊戩收槍，站定。

“總也打不贏！”孫悟空跳過來，喘息着，“你就不能讓讓俺啊！”

楊戩知道讓了孫悟空，他會更不高興，並不理會孫悟空的吵鬧，右手一抖，收起三尖兩刃槍。看得孫悟空嘖嘖稱奇：“你的槍藏到哪了？”

楊戩伸出右手臂，他的右臂上盤踞着一條細如手指像蛇一樣的生靈。“這是三首蛟，他化成三尖兩刃槍，供我驅使。”“哇，你的兵器居然是活物！”孫悟空讚歎不已，“你不打仗時他就是這個樣子麼？”“多數情況下他喜歡變成扇子，也可以變成其它東西。”

“讓他變個孫悟空看看！”孫悟空來了興致，摸了一下三首蛟中間的那個腦袋，不料三首蛟張開口向孫悟空咬去。孫悟空躲過。“有血性，俺喜歡。”抓着楊戩手臂搖晃，“楊戩，你把他送給俺吧，俺跟你換兵器！金箍棒又冷又硬，一點也不好玩。”

孫悟空覺得楊戩身上好多有趣的東西，磨着楊戩給他看。楊戩不勝煩擾，坦言自己身上再沒什麼是孫悟空沒見過的了。孫悟空就等這句話，道：“你那個風鈴就從來不讓看！”

孫悟空說的風鈴，是楊戩的父親親手做的，經瑤姬法力加持，五塊顏色不一的玉佩掛在一起，每一塊玉佩代表了一個楊家人。當年楊府被滅門，父親和大哥身死魂滅的時候，玉佩碎了兩塊。母親被曬化時，代表母親的那塊玉佩掉下來，被楊戩接住，重新掛上——這樣可以假裝母親還在。如今風鈴上有三塊玉，分別代表着楊戩自己，三妹楊蟬，母親瑤姬。這個風鈴平常掛在天庭真君神殿的屋檐下，楊戩下界捉妖，隨身帶了它。如此寶貴的東西，自是不於外人面前顯露。

楊戩架不住孫悟空的軟磨硬泡，不得已，把風鈴拿出，在孫悟空眼前晃了一下就立刻收回去，可見對風鈴的重視程度。

孫悟空鬧了一會，楊戩不理他，把風鈴藏進懷中。

楊戩屈膝坐在草地上，手抱住腿，似乎是困了，把頭側放在膝蓋上，闔眼小憩。

夕陽透過樹葉，照出斑駁的光影，陽光歡快地在楊戩的臉上跳躍，舞蹈，飛揚，給嚴肅正經的二郎神帶了一絲輕鬆的意味。往日裏精光四射的眸子如今闔上了，再看不見眼裏的凌厲與無情，他顯得很安靜，並且，平和。夕陽金色的光輝中，閉了眼的楊戩，像個三十歲的普通男子，卻帶着凡人沒有的吸引力。

因屈膝而坐的姿勢，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頸背，細細的血管隱藏在皮膚下顯出淡淡的青色。就像被花香引誘了的蜜蜂，孫悟空情不自禁地，不知不覺地，湊了過去。

想抱住他親吻他……

孫悟空的心猶如欲破繭而出的蠶蛹，在胸膛裏騷動着。

楊戩平穩的呼吸聲傳來。他睡着了。

孫悟空知道楊戩睡着不容易，睡得這麼安生更是少見。於是右手按住心口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氣，硬忍住沒有碰觸——孫悟空不想吵醒他。

楊戩抱住雙腿的手指修長而細膩，上面佈滿細小的疤痕，顯示着手的主人受過很多苦。對於男人來講，這手指似乎纖弱了一點。白色的手指和脖頸，比常人略細的腰身，不知爲何顯出一種脆弱來。

孫悟空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摸上了楊戩的手。

楊戩幾乎是立刻便被驚醒。眼睛微紅，帶着水氣，溼漉漉的，斜向上，看了一眼孫悟空。晶亮的眸子裏映出孫悟空的樣子。

被這一眼看得再也無法忍耐，孫悟空抱住楊戩，親吻着楊戩的脣。與想象中一樣的溫軟，溼潤……舌頭在裏面攪動的時候，懷中的身體極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卻意外地沒有受到推拒。“嗯……”從來沒有聽過的嘆息般的聲音在懷裏響起，孫悟空立即把他抱得更緊，糾纏着舌頭，探索口腔的更深處。一股熱流直向下/身湧去，在危險信號響起的同時，孫悟空鬆開了楊戩。

兩個人都急促喘息着，這是第一次，楊戩意識清醒的情況下接受了孫悟空的親熱。

冷風讓身體熄了火，孫悟空內心深處的悸動卻沒遠有消散的跡象。楊戩就在懷裏，正凝視自己……

看見楊戩移開了視線，孫悟空鬆了口氣，可是那人視線殘留的餘韻卻仍然讓心跳個不停。

那人的脣因剛纔的吻而發亮，紅潤了許多，不像往常一樣蒼白。許是因爲剛醒的緣故，眼神有一些迷糊，有一絲柔弱。孫悟空無法抑制地又去輕吻着他，從背後抱住他，探過頭，一遍又一遍地輕輕吻他的脣角。雖然淺嘗即止，但很滿足。那人難得的沒有反抗，乖順得一點也不像平常的楊戩。

也許，睡迷糊的楊戩，纔是更真實的卸下了面具的楊戩。孫悟空沒有深究楊戩順從的原因，他的心被什麼漲得滿滿的，顧不得想其它。

“枕在俺腿上睡吧。”孫悟空蹭着楊戩的脖頸。

楊戩聽話地躺在孫悟空的腿上，再次闔眼，睡了過去。連楊戩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缺乏安全感的他，不喜與人親近的他，唯獨對孫悟空毫無戒心。

孫悟空摸着楊戩烏黑的頭髮，心裏覺得無比踏實和安定。

夕陽的光芒灑在身上，是從未有過的溫暖。孫悟空從此以後愛上了夕陽。

鳥鳴聲無比歡悅，孫悟空很怕鳥兒吵到楊戩，想把它們殺了，又提不起半點殺意。

幸福來得靜悄悄，來之前連個招呼都懶得打。

孫悟空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睡覺的楊戩，覺得此生再無他求。

很多年以後，孫悟空依然清楚地記得那一刻的情形。

那時太陽像個金黃色的大燒餅掛在天邊，天空很藍，白雲很白，鳥兒嘰嘰喳喳地唱着歌。楊戩舒展着身體，呈大字形枕在自己腿上，睡得很沉。風吹過來，吹得楊戩的髮絲纏住自己的手，於是悄悄用力握緊了，這一輩子，再不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