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是不是有備而來,攸寧都沒理由拒絕,只能硬着頭皮牽着安琪的手,準備上車。
就在她要將安琪抱上車,薛槐已經伸過手,將小傢伙抱起,輕而易舉放入了車內。
攸寧微微一愣,跟着坐上去。
薛槐則繞過車身,在安琪另外一側坐下。
“老王,開車去蜀香樓。”
“好嘞,公子。”
安琪坐在兩個大人中間,一會兒看看攸寧,一會兒看看薛槐,忽然好奇問道:“叔叔,你和我媽咪是怎麼認識的呀?”
攸寧下意識看了眼薛槐,恰好撞上對方輕飄飄看過來的目光,只見這人勾脣輕笑了聲,伸手摸了摸小傢伙的頭頂,輕描淡寫道:“我和你媽咪是在金陵認識的。”
安琪眨眨眼睛:“是在我祖父家嗎?”
薛槐點頭:“嗯。”
安琪:“那你也認識我祖父和舅舅嗎?”
攸寧心中揪了下,下意識轉過頭看向窗外,卻並無心思觀賞路過風景。
“嗯。”她聽到薛槐淡聲回道。
安琪又道:“那時候還沒有我啊!”
“是啊,那時候還沒有安琪。”
安琪道:“那叔叔見過小時候的我嗎?我祖父和舅舅都沒見過呢。”
攸寧心頭一怔。
薛槐輕笑:“叔叔也沒見過。”
安琪嘻嘻一笑:“那是因爲安琪小時候在英吉利,叔叔去過英吉利嗎?”
薛槐搖頭:“沒有呢。”
安琪唉聲嘆氣道:“其實我也快記不得了。”
攸寧默默看着兩人互動。
安琪確實不認生,但也是有分寸的孩子,兩人見面不過兩三次,小傢伙已經熟稔地趴在對方腿上,完全沒有半點生分。
血緣的力量竟如此強大?
攸寧正五味雜陳着,車子已經抵達蜀香樓,在門口緩緩停下。
攸寧知道這家酒樓是羅遠昭名下產業,薛槐大概也算個少東家。
她打開車門下車,正要轉身去接安琪,小傢伙已經朝對面爬去,伸手讓薛槐將自己抱出去。
攸寧:“……”
薛槐將人抱起後,也沒放下來,安琪倒也樂得被人抱着,還歡歡喜喜一手攬着對方脖頸,一手對攸寧招了招:“媽咪,你快點。”
攸寧面露訕訕,默默跟上來。
“公子,您來了!”聽到動靜的掌櫃出門迎上來,看到自家少東家,懷中抱着個粉雕玉琢的女娃,不由得暗生驚疑。
看到女娃長相,更是大驚失色。
這一大一小在一起,只要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有多像。
掌櫃心中有如驚濤駭浪,卻到底不好多問,又看向跟在薛槐身後的年輕女子,只見對方身形高挑,模樣清麗,渾身上下透着一股書卷氣,眉眼之間與少東家懷中的女娃娃,竟也有幾分相似。
少東家來北京城一年,與他們這些掌櫃管事走得很。他們都曉得少東家未曾成家,甚至不近女色,多少達官貴人想將家中千金介紹給他,都被他婉拒。
眼下怎的忽然多出個這麼大的孩子?
那掌櫃到底沒忍住,試探問:“少東家,這孩子是你女兒?”
薛槐還未回答,一旁的攸寧先心頭一顫,欲蓋彌彰輕咳一聲。
“哦,還不是。”薛槐輕飄飄瞥她一眼,淡聲回道。
掌櫃:“???”
什麼叫還不是?
不過薛槐顯然沒打算對他答疑解惑,只問道:“樓上還有雅間嗎?”
“有的有的,您常用那間還空着,我讓人去給你們準備茶水。”
“嗯,麻煩了。”
安琪到底已經五歲,見酒樓大堂擠滿了人,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道:“叔叔,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薛槐輕笑:“沒事,叔叔抱你很輕鬆。”
安琪又看了看攸寧,見對方也沒反對,便心安理得靠在薛槐脖子上。
到了包廂裏,兩大一小剛坐好,掌櫃便帶着小二來上茶,一雙眼睛忍不住骨碌碌在三人身上打轉。
偏偏少東家一言不發,完全沒有介紹的打算,只道:“除了店裏三樣招牌菜,再做三道不辣的菜。”
“好嘞。”
掌櫃什麼八卦都沒打探到,悻悻然領着小二出了門。
到了門外,那小二忍不住壓低聲音道:“掌櫃,那女娃娃是少東傢什麼人?怎麼和少東家長得那般像?不是說少東家未曾成婚麼?總不會是女兒吧?”
掌櫃在他頭上敲了一下,道:“少東家的事少打聽,快去廚房安排菜。”
他也想知道呢?
“哦。”小二摸摸頭走了。
雅間內,薛槐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呷了口熱茶,冷不丁道:“沈玉安的事,你當真不在意?”
攸寧看了眼一臉懵的安琪,淡聲道:“不在意。”
安琪好奇地咦了聲:“叔叔是在問爹地嗎?爹地怎麼了?”
“沒事。”薛槐搖搖頭,伸手默默她的小腦袋,似是隨口問,“爹地平時疼安琪嗎?”
安琪用力點頭:“嗯,爹地很疼安琪的。”
薛槐輕笑道:“那就好。”
攸寧環顧了下這間裝修雅緻的包間,爲了打破這尷尬,也佯裝隨口問道:“你這些年都在幫你舅舅打理生意?”
“嗯。”
“不當兵了嗎?”
薛槐不置可否,只道:“都是自己打自己人,沒意義。”
攸寧猶疑了下,還是問道:“我之前聽傅文賢說,你要回重慶了。”
薛槐不答反問:“你見過傅文賢?”
“嗯。”
“見了幾次?”
“三次吧。”
薛槐扯了下嘴角:“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也沒說什麼,就是尋常敘箇舊。最後一次是來跟我道別,說你們要回重慶了。”
薛槐道淡聲道:“暫時不回了。”
“哦,是嗎?”
薛槐撩起眼皮看向她:“你看起來很失望?”
攸寧失笑:“怎麼會?北京城挺好的,你想在這裏發展很正常。”
薛槐道:“我留在北京倒也不是爲了發展事業。”
攸寧垂眸拿起茶杯呷了口,又默默看向身側的安琪。
他留在北京是爲了什麼,她自然很清楚。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作何打算。
薛槐又冷不丁道:“沈玉安那位知己得罪了權貴,淪落八大衚衕。我可以想辦法讓他在北京城重登大舞臺。”
攸寧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薛槐則是看向她身側的安琪:“就當是我謝謝他。不過這事兒得讓他和舒老闆自己來找我談。”
攸寧知道他口中的“謝謝”是何意思。
她猶疑片刻,還是點頭:“嗯,我會轉告給安表哥。”
正說着,掌櫃又帶着小二來上菜。
“少東家,三道辣口的,三道不辣的,正巧店裏還有新鮮鱖魚,我讓廚房給這位小小姐清蒸了一條。”
薛槐輕笑:“麻煩了。”
掌櫃眨眨眼睛,見少東家還是沒解釋的打算,再次默默退了下去。
等人離開,薛槐拿起筷子,挑了一塊軟嫩的魚肚肉,放在安琪碗中。
“謝謝叔叔。”安琪笑眯眯道,“我最喜歡喫魚了。”
“是啊,你媽咪愛喫魚,你肯定也愛喫。”
“哇,叔叔還知道我媽咪愛喫魚啊。”
薛槐不置可否,只輕描淡寫看向攸寧:“喫吧。”頓了下,又補充一句,“這頓你買單,多喫點別浪費了。”
攸寧:“……”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紅豔豔的辣子雞,約莫是這些年鮮少喫辣,一塊脆香的雞丁入口,頓時一股熱意湧上面頰,讓她不由自主吸了吸氣,趕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只是這熱茶並不解辣,反倒是火上添油一般。
薛槐像是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奶糖遞給她:“喫這個。”
攸寧接過糖,剝開糖紙,飛快送入口中,口腔裏的辣意這才緩解。
一抬頭,卻見對方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
見自己看過來,又扯了下嘴角,意有所指譏誚般道:“霍六小姐和過去確實斷得很乾淨。”
攸寧微微一愣,並未反駁,只淡聲道:“往日不可追,人本來就該向前趕。”
薛槐無聲笑了笑,轉頭看向安琪。
小傢伙拿筷子已經拿得不錯,喫東西也很規矩,一塊魚肚肉慢條斯理喫了個乾淨,烏溜溜的眼睛,瞟向桌上那三道紅豔豔的菜,一副蠢蠢欲動的模樣。
薛槐輕笑:“安琪太小了,還不能喫辣菜。”
說着又給她夾了魚肉和春筍。
安琪乖乖道:“那等我長大了再喫。”
“嗯。”
攸寧口中的辣意被壓下去,不敢再喫最辣的辣子雞,好在麻婆豆腐和宮保雞丁的辣度尚可接受。
“哎呀,掉了!”安琪夾起一塊筍尖正要送入口中,哪知還沒碰到嘴巴,筍尖忽然從筷子中溜走,落在胸口一路滑落在地。
小姑娘穿着一身素淨的月白小衫,那筍尖所到之處,頓時留下一條痕跡。
薛槐趕緊掏出隨身攜帶的帕子,走到她跟前半蹲下,柔聲道:“沒事,叔叔給你擦乾淨。”
安琪放下筷子,乖乖張開手讓他擦拭。
攸寧默默看着一大一小的兩人。
薛槐動作熟稔又溫柔,若是不知道,定然讓人覺得他是個帶過孩子的好父親。
而他也確實是安琪的父親。
有那麼一刻,她甚至開始忍不住設想,如果他從小就在安琪身邊,安琪是不是會更幸福?
薛槐給安琪擦乾淨,又吹了吹那一點水跡,笑道:“好啦,安琪繼續喫。”
“謝謝叔叔。”
薛槐回到座位,這才慢條斯理拿起筷子開喫。
席間,除了偶爾給安琪夾菜,兩人都沒再說話。
一頓飯,安琪喫得歡天喜地,卻不知身旁兩個大人之間的微妙暗湧。
“哎呀,我喫飽了。”
小半個鐘頭後,安琪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鼓起來的小肚子,心滿意足道。
薛槐笑盈盈看着她,隨口問:“安琪,明天是禮拜天,你想去頤和園坐遊船嗎?”
攸寧聞言,先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女兒。
上次頤和園出事後,安琪雖然很想再去坐船,但又有些怕,媽咪和爹地顯然更害怕,坐船的事就不了了之。
眼下聽到叔叔提起,她不由得又有些蠢蠢欲動。而且叔叔看起來很厲害的樣子,一拳就能打跑壞人,如果是他帶自己,就不用擔心有壞人會把自己拐走了。
她沒回答薛槐的話,只抬頭眼巴巴望向攸寧,撒嬌般小聲道:“媽咪……”
攸寧望着女兒這討好賣乖的小模樣,心情有點複雜。
去年回金陵,在秦淮河上坐了幾次畫舫,安琪就喜歡上了坐船。
年初來了北京,天氣一直不好,那日終於遇到好天氣,卻還沒坐上船,就差點丟了孩子,之後她和沈玉安始終心有餘悸,再也沒提過。
但她知道安琪一直還想去。
而如今薛槐既已知道安琪身份,自己便沒理由再當面拒絕他的要求??若是刻意剝奪他與安琪的相處,指不定會引起他的逆反,哪天直接把人搶走也不好說。
見攸寧面露猶疑,薛槐輕笑一聲,道:“你在擔心什麼?擔心我把安琪拐走?若是不放心我一個人帶安琪,你們一起來便好。”
他說的是“你們”,也就是她和沈玉安。
但如今對於安琪身份,他們已心照不宣,拉上沈玉安,只會讓安表哥跟着自己尷尬。
“我沒這個意思。”攸寧回道,頓了下,又說,“我明天帶安琪與你會和。”
“明早九點,我去你公寓下接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