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裏迪宿舍回來,狄林就覺得手癢,忍不住下樓隨便找了棵樹在那裏繼續感知。
說來奇怪,他對於水元素好似有天生的感應,從小到大都有模模糊糊地感覺,後來經過老師一點撥,那種感覺就好像被撥開雲霧般,鮮明地顯露了出來。但對其他三系,他的感知就很弱,弱得幾乎可以忽略。
他的啓蒙老師對此也覺得有些奇怪。能感應到一種元素的人通常也能感應到其他元素,或許一種,或許兩種,又或許四種都能。只是感知有強有弱,等固定修煉一種之後,另外幾種就會越來越淡,直到被徹底忽視。像他這麼專一的,實在少見。
狄林不知道海德因爲什麼這麼執着地讓他感知到其他三種。他這樣努力,完全是出於少年的好勝心。
將近十一點。
夜格外寧靜。
狄林站得雙腿有點發麻。
如往常般的一無所獲讓他感到沮喪。阿裏迪說過,感覺要溫柔要親切,他自以爲已經很努力地溫柔了。難道說,還不夠親切嗎?
狄林呆呆地看着樹。
不知道他對着樹木微笑的話,木元素能不能感應到?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咧了少許。
這是一幅極怪異的畫面。
一個橘紅色短髮的漂亮少年正對着一棵樹露出深情款款的微笑。
清脆的腳步聲闖入畫中。
狄林立刻抿脣,朝着腳步聲的方向看去。
寧亞神情漠然地往回走,就好像在月光下飄蕩的幽靈。
“寧亞?”狄林輕喚了一聲。
寧亞側頭,那雙黑得像無底洞的眼睛映着那張蒼白得幾乎透明的眼睛,黑白得極端分明。
狄林迎上前,關切道:“你沒事吧?”
寧亞目光閃了閃,嘴脣無力地吐出兩個字,“沒事。”
“你……”
“我很累。”寧亞避開狄林伸過來的手,頭也不回地朝宿舍走去。
狄林想了想,無聲地跟在他身後。
其實在樓梯的每個轉角,寧亞都能看到狄林跟在身後的身影,但是他什麼都沒說,就好像除了眼前的路,他什麼都看不見。
狄林心裏起了一個古怪的念頭。
記得當初寧亞尋求他幫助未果,也是這個表情……
寧亞很快回到房間。
狄林回房,將躺在自己牀上睡得人事不知的索索搖醒,讓他回自己的房間。
“爲什麼?”索索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寧亞的心情不好。”狄林看了眼從連環畫中抬頭的瑞蒙,壓低聲音道:“你去陪着他吧。”
索索擦掉眼角因爲瞌睡而滲出來的淚花,起身穿鞋,然後擔憂地看着狄林道:“我不知道說什麼。”
“隨便說什麼。”狄林拍拍他的肩膀,“不要讓他獨處就好。”
“繼續睡覺也可以嗎?”索索羞怯地問。他真的很困。
狄林道:“你回去的時候,他差不多應該也準備睡了。”
索索這才安心地回去了。
瑞蒙等他關上門,突然很感興趣地轉過頭來,“我總覺得寧亞好像不是來學習魔法的。”
狄林不動聲色道:“爲什麼這麼說?”
瑞蒙道:“他似乎總是不停地在結交朋友。”
“我也很喜歡結交朋友。”狄林沖他微笑道,“難道你不是?”
“唉,那不一樣。”瑞蒙奇怪地看着他,“爲什麼你總是替他說話?”
狄林低頭沉默三秒,才緩緩道:“因爲我覺得他過得很辛苦。”
從剛開始認識寧亞的第一瞬間,就覺得這個蒼白少年的肩膀上好像負擔着什麼,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即便他從來不說,也很少流露。
狄林想起偷考卷那夜,寧亞所承受的詛咒,雙眉緊鎖。
第二天,狄林看着寧亞與昨夜迥然不同的溫和神情,默默地將原本要說的關懷藏迴心中,獨自用完早餐,向和海德因約定的林中走去。
天氣晴朗。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花草甜香。
狄林正回憶着小時候和母親一起郊外踏青的情景,就感到腦中一黯,巨大的火舌直撲面門!
身體在一剎那產生反應,朝右邊撲去。
熱風在左耳邊呼嘯而過,讓他驚出一身冷汗!
“你爲什麼不考騎士學院?”海德因獨特的嗓音在前方響起。
狄林動了動腿,發現自己的四肢還沒有僵硬地太徹底,才慢吞吞地站起來。
海德因顯然不打算這樣輕易放過他,“在危險的時候用身手來保命,是騎士的本能。”
狄林沉不住氣,回答道:“因爲我尊重您的教導,忘記了曾經學過的水系魔法。”
海德因冷嘲道:“你會忘記,那是因爲它並不屬於你。如果是屬於你的,就算是死,也不會忘記。”
狄林抬眸,眼中閃爍的光芒像是在揣測他話中深意。
“一個真正的魔法師,他擁有的並不是那些前人所遺留下來的魔法,而是創造屬於自己適合自己的魔法。如果不能做到這一點,那麼你根本沒有來聖帕德斯學習魔法的必要。以你家族的財力,買一堆魔法卷軸來揮霍應該不難吧?”海德因下巴稍稍上揚,眼睛居高臨下地睨着他,滿是不屑。
狄林嘴脣抿成一條線。
所謂魔法卷軸,相當於和元素的契約。用寶石來充當和元素溝通的橋樑,用卷軸上魔法藥水書寫的咒語來啓動魔法的形態。它的優點是隻要稍微有點元素感應的人就能使用,缺點是價格不菲。
“我下次會注意。”狄林聽到自己冷冷地回答。
“下次?”海德因手中凝聚出一朵火焰。
狄林心頭一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團火焰,腦海中的水元素翻江倒海般翻滾起來。他的習慣讓他差點就使出裏奇老師教過的水罩,但好強心讓他很快將這個慾望剋制了下去。
創造……
創造……
創造……
他的思緒被這兩個字攪和得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如何去創造屬於自己的魔法,到最後,他的腦袋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滅火!
或許是這個念頭太過強烈。
水元素突然擁擠到一起,一起朝火元素所凝聚的位置撲去!
嘩啦!
極大的水聲。
狄林呆呆地看着被一大瓢水從頭澆到腳的海德因,還有他保持着適才的姿勢,依舊伸在半空中卻已經空了的手掌。
“海……德因導師?”他艱難地開口。
渾身溼漉漉的海德因突然詭異一笑,“原來你心目中的魔法,就是這樣的。”
狄林嘴角不自然地上翹。
“毫無美感。”海德因冷漠地轉身,滴着水珠,朝林子更深處走去。
狄林躊躇着要不要追上去。
“繼續練習木元素。”海德因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是!”他大聲地回答,然後鬆了一大口氣。
木元素的聯繫依舊沒有進展。
但狄林的心情不錯。
不管怎麼說,能夠看到狼狽的海德因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雖然他覺得,海德因是故意沒有抵擋的,但這並不能阻止他的好心情。
回到宿舍,他發現瑞蒙和索索都沒有回來。他便下樓邊聯繫木元素邊等,直到天色全黑,肚子咕嚕嚕地叫了很久,都沒見半個學生的身影。
這太違反常理了。
難道說他們正在參加什麼自己不知道的活動?
如果說一個導師一個學生有什麼不好的話,那就是消息閉塞。尤其導師還是像海德因這樣獨來獨往的人。
狄林甚至不知道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找誰打聽。
他在原地兜兜轉轉了一會兒,決定去麥克瑞斯的住所看看,作爲初級班的教導長,也許他那裏會有點兒消息。
導師和學生的宿舍並不隔得很遠。
步行的話差不多二十分鐘。狄林用的是小跑,所以他只用十幾分鍾就到了。
導師樓燈火通明。
他正要走上前,就看到麥克瑞斯從樓裏走出來,後邊還跟着一個瘦削的身影。
只是一眼,狄林就認出那個人。
月光下的蒼白,他實在太熟悉了。
寧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