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實在是一個讓關捷和路榮行都很錯愕的回答。
關捷眨了幾下眼睛,還沒來得及發出疑問, 對面劉白臉上由怔忪帶來的百感交集卻迅速平復, 他說:“我……我去打個電話。”
說完也沒有客套一下, 轉身就從褲兜裏摸出了手機, 邊走邊撥地下了臺階。
關捷去看路榮行,眼裏寫滿了“咋回事”,路榮行也沒法未卜先知,微微聳肩的同時歪了下頭。
但是兩人都猜得到,他的電話八成是給劉諳打的。
關捷在露臺上歪了下身體, 看見劉白拐進了他倆曾經談話的那個樓梯間。
他有點想聊一下這酷炫的兄妹倆,又覺得劉白就在跟前, 有什麼問題待會兒直接問就行了, 於是安靜了半分鐘,把待喫事項裏的火鍋給提了起來。
“鎮上好多東西都沒有, ”關捷說,“要不要問一下靳老師, 有沒有什麼需要從市裏帶的?”
靳滕是北方人, 喜歡喫新鮮麪條, 但這東西鎮上沒有,路榮行看了他一眼,摸出手機也打起了電話。
樓梯間的臺階上有個鐵皮月餅盒,是保潔阿姨爲了預防他們亂丟菸頭,特意放在這裏的。
劉白一看見這個盒子,抽菸的欲.望突然就特別強烈。
電話裏還是撥線的嘟音, 他用頭和肩膀夾住手機,掏出煙和火機出來點了一根。
競賽的事劉諳一句沒提,劉白沒事也不會進她的房間,不知道她清早都在屋裏幹什麼。
人總是習慣以固態的眼光來推算未來,劉白原本還以爲劉諳選了文科,自此就和化競分道揚鑣了。
她初中的化學還可以,自己也喜歡,週末還額外請了個輔導競賽的老師,所以分數基本沒下過90。
初二下學期,她還拿了一個全國初中化學聯賽初賽的一等獎,就是半個月後身體和心態一起崩了。
小三陽轉成大三陽、喫中藥喫到動不動就吐、朋友因爲發現她沒主動說破的病情疏遠了她、在家還老因爲對楊詠彬不客氣挨訓,導致複賽考得一塌糊塗。
楊詠彬倒是拿到了三等,獲得了在平分裏優先被錄取進潮陽的資格。
劉白不清楚她是不是被打擊到了,反正沒多久她從楊詠彬家出來了。
那會兒劉諳的心理狀況大概已經出了問題,有點交流障礙和攻擊傾向。
但小城市的中心醫院沒有心理諮詢科,劉白只是個大她兩歲的學生,根本摸不着求醫的方向,查來查去除了肝攜沒別的問題,只能以爲她是考砸了心情不好,沒有帶她出去治療。
然後她的心情越演越烈,不合羣就算了,她居然還在寢室裏動手,用書把一個閒聊自家親戚得肝癌過世、死前如何可憐的室友的額頭砸了一個大包。
那女生帶頭找班主任,請老師讓她換寢室,她也不願意跟別人一起住,劉白只好把她接到了自己租房裏。
那房子在市建院,離清音不遠,兩室一廳月租500,當時孫雨辰攤去了一半的費用,不過劉諳進來之後,孫雨辰就回去住校了。
他們確實不合適,但劉白其實很感激孫雨辰,他不喜歡說一些子虛烏有或者現在辦不到的話,反正欠孫雨辰的人情他都記在心裏,能不能還以後事來了再說。
他們在租房住了大半年,劉諳的狀況不見好轉,她老是不睡覺、對什麼都沒興趣、體重一直掉,劉白急得焦頭爛額。
直到前年大伯退休,回市裏來養老,纔看出真正的問題可能在她心裏,帶她去省會掛精神科,查出來是有抑鬱障礙,喫上藥了纔好起來,不然她可能根本考不進城南。
高中開學之前,他們那個親媽又拿學費說事,要求他們回楊詠彬的家,因爲她老公出了錢,他們卻連一句上門的感謝都沒有,那出錢的人心裏大概很不痛快。
劉白沒理她,也沒要她出錢,有大伯幫襯,他們的日子比以前寄人籬下滋潤多了。
暑假他帶劉諳出去爬了幾個山,大姐大的心情好不容易多雲轉晴,主動在山頭上買了個同心鎖。
回家之後她說她好了,以後事情都要自己搞定,自己去報道、自己去藝校的食堂喫小炒……
劉白卻不太放心,頭幾天反應過度地跟在她後面觀察,看她適應的挺好,也嚇退了幾個想上去搭訕的學生油子,這纔去忙自己的事。
這一年多以來,劉諳看起來確實像是好了,身體、情緒和成績都比較穩定,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朋友。
不過她下半年好像有了網友,每個星期六雷打不動地去泡網吧,在格子間裏打魔獸,用的是獸人、拿的是斧頭,不管幾點,進的那個副本打完了就回家。
高一化競報名的時候她沒吭聲,下學期結束前自己選了文科,沒有跟任何人商量。
劉白越來越忙,也不像以前那麼頻繁地問候她的日常,所以這個獎來的出乎意料,突然到他壓根琢磨不透,劉諳幹這件事的理由是什麼。
他正茫然,電話那邊接通了,頭幾秒沒人說話,背景裏有喇叭聲,像是在路上,接着大概是等完看這邊沒主動交代,這才傳來一聲輕描淡寫的“喂”。
劉白用手指夾走煙,吐掉煙氛,有點不知從何說起地說:“我剛聽說……你得了個化學競賽的二等獎,是不是?”
“嗯,”劉諳語氣平淡,“我叼不叼?”
劉白瞥見菸灰快掉了,蹲到月餅盒子那坎臺階上彈了下煙,看着那撮菸灰掉進盒子裏,摔碎了。
“叼屁,”他心口不一地說,“去考試怎麼不跟我說?我不是你的家長嗎?”
劉諳十分耿直:“沒說你不是,也沒怎麼,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過,懶得說。”
劉白有點無奈:“不知道的時候懶得說,過了也懶得說嗎?”
劉諳:“這個沒有,本來準備回家跟你說的,結果你先知道了,誰跟你說的?”
“這個不重要,”劉白一語帶過了關捷,“重要的是你得了獎,讓你哥出去有牛比可吹,這個就很爽了。”
他不是那種胡吹海吹的性格,劉諳知道他是想表達一種讚美,笑了一聲,氣音很輕,但以她平時的表現來看,這已經是心情很好的象徵了。
她好劉白當然也好,晾着煙乾燒也不抽了,饒有趣味地說:“你在哪兒?過不過來?帶你下館子去。”
順便面對面聊個久違的天。
劉諳回絕得很快:“晚上再下吧,我喫過了,在出租車上,去補課。”
她一直都在補習機構補數學,劉白聽她幹正事去了,立刻遷就了,只說:“你怎麼突然想起去報化學競賽了?你們文科生不是應該報什麼新概唸作文大賽嗎?”
是,可是新概賽裏沒有楊詠彬……
行駛的出租車後座上,舉着手機的劉諳突然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其實不是我想起來的,是咱媽打電話提醒的我,讓我記得報名。”
劉白瞬間怒從心起。
他們那個媽,要是能有知道閨女幾時考試的心,他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會搞成這樣,那個後爸更是個甩手掌櫃,所以考試的消息肯定是楊詠彬轉給她的。
這人五行怕不是屬厲鬼的,簡直是陰魂不散。
劉白擰着眉心,窩火地說:“她提醒你就報啊,她給你買2b鉛筆了嗎?你長沒長腦子,你理他們幹嘛?”
“以前我們都不理,可楊詠彬還是要找我,你知道爲什麼嗎?”劉諳的語氣有點冷,“因爲不理他是錯的。”
“我以前也想不通,他爲什麼這麼閒?明明知道我有乙肝、我競賽考砸了、我跟朋友絕交了,他還要不停不停不停地提這些事,每一句都是好話,但每一句我都不想聽。”
“不過是現在我有點明白了。”
她那個叫“粉紅色未來”的隊友說,有種人是性格上的虐待狂,喜歡看別人掃興和失望,熱衷於挫敗打擊他人,然後披上誠懇助人的態度,從中獲得無數快樂。
楊詠彬可能就是這種人。
隱約窺探到他的行爲模式之後,劉諳在面對楊詠彬的時候就沒有以前那麼易怒和不耐煩了。
想她一個大活人,連桶裝水都扛得起,還能扛不住幾句拿任何稱都稱不出分毫重量的話嗎?
“他不是希望我報名嗎?”劉諳心裏浮起了一種報復的快.感,“沒問題,我報,報了我也好好考,儘量考出一個讓他欣慰的成績。”
她不僅要報競賽,她還要按照楊詠彬的期望,去跟她的媽媽和好,演技不行她可以練,她也想體會一把挫敗人的好心情。
劉白一時難以適應她這個乖乖聽話的轉變,不贊同地說:“楊詠彬能不能欣慰不好說,反正我是不欣慰。”
“欣慰的成績是那麼好考的嗎?好考你別拿二等,也別每天鬼早就起來浪費電,你拿個一等給我看看。”
劉諳的語氣平靜正經:“你激不到我的,我已經超脫了。一等這次沒轍了 ,下次再說吧。”
劉白被這個“超脫”氣笑了,笑完心頭倏然心酸,因爲完成這個超脫的過程確實有點難熬。
但她對上楊詠彬冷靜多了,不像以前那麼神經質,劉白怎麼算都覺得是好事一樁,他是個很隨便的家長,並不需要他的妹子當什麼學霸,她只要身體健康、心情愉快就行了,這樣免疫力纔會高。
“行吧,”劉白很好說話,“補完課了就回來,帶你喝酒去。”
他們的酒局總是又臭又長,劉諳冷漠地說:“不去,我要去打遊戲。”
劉白敏感地說:“嘖,你是有網癮了?還是談戀愛……”
劉諳把他的電話掛了。
劉白低低地笑了一聲,將煙杵滅,鬆手讓它掉進了菸灰裏,過去的似乎終於要過去了,他們會迎來新的生活嗎?
在等他打電話的時間裏,關捷已經羅列出了上十樣可買的,要是劉白再不回來,他大概能直接搬個火鍋回去。
劉白重新踏上露臺,買菜二人組從手機的短信框裏抬起頭,用眼神跟他打了個招呼。
招呼完關捷打探了一下劉諳報化競的原因,劉白賣妹子不嘴軟,直接說:“沒什麼原因,她就是爲了跟楊詠彬較勁。”
這個理由真是任性,楊詠彬也真是沒事找事,關捷只有歎爲觀止的份。
不過競賽靠自學真的很喫力,關捷也是好心,買菜的路上跟路榮行說:“你要不去問一下白哥的妹妹,她需不要老師帶?”
路榮行挑了下眉毛,剛想問你自己的問題,爲什麼要我去問,關捷卻還沒嘀咕完,一個人演完了精分現場。
“我也去問一下教練,別人能不能找他答疑……算了,還是我先問吧,萬一教練不行那就尷尬了……不過也有可能,她不需要老師……”
他有時候真的很囉嗦,也有點愛多管閒事,不過路榮行不嫌他煩,一來是習慣了,二來是路榮行會做假設,如果他是劉諳,他會感激身邊有過這麼一個人。
對於林原的失戀自殺事件,動作最快的學校就是潮陽。
週六放假之前,部分被老師掌握但一直沒說破的小情侶們,先後接到了各班班主任的傳喚。
關敏和楊詠彬都位列其中,不過老師尊重學生的顏面,一次只找一個,也沒有強行逼迫分手,只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他們比起快樂的當前,多爲以後做點打算。
只可惜不止是學生,連成年人都未必有說斷就斷的氣魄,離校前關敏和楊詠彬一起去了趟美食街。
關敏問他有什麼打算,楊詠彬說沒打算,但是尊重她的任何決定,關敏痛定思痛後的決定就是先這麼着。
其實初中也接到了通知,不過靳滕不是班主任,只是知道這件事,不需要介入勸說學生的工作。
關捷在他家喫了頓有芝麻醬蘸料的火鍋,他很喜歡這個味兒,路榮行卻不喜歡,覺得糊嗓子,更中意調香油的那款。
不過他倆都得感謝不止走過南闖過北,還耐心似海的靳老師,願意爲了他們這各自一小口的調料,專門託熟人去外地買。
翌日返校之後,關捷狗慫地去老明哥那兒提了答疑的事,教練是個大度的好老師,說劉諳願意來上課都行,反正教室空着也是空着。
關捷拍了幾句馬屁,又去找路榮行,他覺得劉諳太帥了,帥得他有點不好意思去搭訕,推着路榮行去當傳聲筒。
路榮行於是像劉諳之前攔他那樣,在晚自習之後把她攔住了。
這個事就相當於免費給她找了輔導老師,劉諳驚訝地聽完,心懷感激地答應了。
就是她第一次去實驗室,就看見老明哥在訓她的熱心學弟。
“250%的產物?你是怎麼好意思往紙上填的?我看你纔是個250……不過工廠應該喜歡你這種人,還能無中生有。”
作者有話要說: 原地懺悔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