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季話音剛落，謝陽便看見詠懷江的一頭慢悠悠飄來一艘船。

那船周身由棕色漆木構成，木鑲金紋，古樸低調中透着一股文奢之氣。船篷下隱約可見晃動的鈴鐺，謝陽看着甲板上站立的幾個身影，頓時又覺得頭更痛了些。

“你聽，”無季蹲在他身旁，“鈴聲停止了。”

鈴聲的確停止了。謝陽抬起頭，隱約看見一個身姿卓妙的女子站在船檐下，伸出手拉住了晃動的幻生鈴。

“那是歐陽家歐陽松的妻子，張芷嫣。”他低聲道。

“這麼遠，你就可以看出她是誰？”無季扭頭望了眼謝陽，微微有些驚訝。

“歐陽松的妻子張芷嫣，身懷柔術，溫柔婉約，歐陽家有那樣身材的女子只有她一個……”謝陽沉着臉道，“以此推測。那船上另外的幾個人中必然也有人是歐陽鬆了。”

“說的不錯，”無季道，“那麼，你認識剩下的那兩個人嗎？”

謝陽頓了頓，那遊船由遠及近，張芷嫣身爲唯一的女子最易識別，其餘的人中他一眼看見的便是那位站在船尾撐槳的男人。那人身板挺直，膚色黝黑，身形略顯削瘦，可即便如此，削瘦之下卻絕不顯得羸弱。

謝陽從未在聽說過歐陽家有這麼一號人，但也沒對此感到有多奇怪，歐陽家向來是藏龍臥虎，高手輩出。王候五大家掌管朝廷，但若是在江湖上碰見歐陽家也得繞着走。

想到這裏，謝陽嘆了口氣。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運氣如此之好，剛在詠懷江畔的林子裏遇見了太子的爪牙雁家，這會兒又撞見了江湖上獨霸一方的歐陽家。

船離他們更近了，謝陽與無季此時正貓腰蹲在一從草裏，凝神屏氣。甲板上除開張芷嫣與船尾站着的那個人，還剩下二人。一人身穿藍衣，面向船篷，一人則在那人面前悠悠而立，手上拿着一把摺扇。

船上的氛圍劍拔弩張，謝陽心中感到了一絲不安。

“看，他們準備動手了。”無季在他身邊說道。

這人依舊是一副事不關己般的語氣，可又偏偏蹲在這裏，謝陽皺皺眉，“我不明白我們爲什麼要在這裏。”

“你不好奇嗎？”無季問道，“那少年得罪了歐陽家，你知道爲什麼嗎？”

“我甚至不知道那人是誰。”謝陽冷冷地看着那身穿藍衣的背影。

無季道，“你覺得會是誰？”

謝陽很想轉頭嗆他一句，可他剛要開口，目光卻微微一縮，只覺得經無季方纔一句話點撥，那站在船頭的人的藍衣突然變得眼熟起來。

那是一個家族的族衣，準確地來說，那是屬於一個王候之家的族衣。謝陽的心思隨着那衣服思緒飛轉，回想起數年前的一個正午，一個同樣穿着藍色衣服的人“造訪”了謝家的王候府，還與自己打了個照面。

“他是方家人……”謝陽低聲道。

*

方天齊想起了自己的師父方永佈曾經教導自己的一句話：江湖上不可張揚身份，不可輕信他人，需低調，需謹慎，需隱姓埋名。王候之家族後輩尤是如此，因爲他們家室顯貴，與此同時也樹大招風，而府邸之外，人心之險惡不亞朝堂。

這句話是生存之談，也算得上是各個王候家族子弟的戒律。而如今，方天齊已經破了戒，身份暴露，且還是暴露給了江湖上的一方霸主，歐陽家的人。

失策！真是失策！方天齊此時在心中無比懊悔，但又是誰叫自己當初不夠謹慎？

他行了個禮，匆匆道，“小輩方天齊，見過歐陽前輩與張前輩，今日在江畔見到前輩未有認出，實屬失禮，還請前輩諒解。”

“不用自責，不用自責。”歐陽松笑道。

“我記得父親在我兒時曾在府上宴請江湖百家，請問前輩當時可有前往？”方天齊帶着試探道。

“方將軍可是個威風凜凜的霸氣角色，”歐陽松笑着點了點頭，“我曾有幸出席百家盛宴，當時是隨家父一起。方家家業繁盛，之後挺久我都再也很少見到如此壯大的場面了。”

“師父說過，歐陽家向來善於培養傑出之輩，家族人丁興旺，財產雄厚不輸任何臣子大家，方纔的話實屬過謙了。”方天齊忙道。

“謝謝謬讚。”歐陽松道，依舊是笑面盈盈，話鋒卻陡然一轉，“不過，普通的臣子大家，可遠遠比不上歐陽家。”

方天齊聽了這話，愣了愣，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將話接下去了。

“真是涉世未深呢，”張芷嫣原本許久沒說話，此番下她走上前來，一邊捂嘴輕笑，彷彿在打着圓場，“真的還只是個少年呀！”

方天齊的臉一紅，但這次的原因卻與之前不太一樣了。

“若是你的哥哥方城，方纔就必然能夠報以巧言，應對自如了吧。”歐陽松看着方天齊，神色若有所思。

方天齊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正常神色。

“既然歐陽前輩曾經赴過家父的宴會，那我們也就算是半個熟人，”他勉強扯起笑容道，“不如今日我與前輩在這就此別過，邀我乘船之恩，方家改日必將報答。”

“哈哈哈，方家主，你先別急呀，”歐陽松聽了這話，卻是擺擺手，“關於你父親曾經設下的那場百家宴，我還沒和你聊完呢，其實，歐陽家當時去參加宴會的，並不只有我和我的父親，還有他。”

他伸出手，指了指槳夫。不知何時，那名槳夫已經走到了歐陽松的身後，依舊是面無表情，腰桿筆挺。

“槳夫，”歐陽松對那人點點頭，道，“說說看，當時參加那場宴會，你的感想如何？”

“那是場盛大的宴會，”槳夫答道，“我還記得，我當時扮作一位小廝前往，負責伺候家主與公子。”

“那你還記得方將軍麼。”歐陽松問道。

槳夫閉上眼，彷彿在認真回憶，“方將軍的確威風凜凜，”他道，接着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只可惜，他已經去世了。”

方天齊身影一閃。下一秒，他突然出現在槳夫的面前，拳影如風，正對着那黝黑男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