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談金錢芙蓉壓臘梅,理瑣事如意忙一天
臘梅單管着老祖宗收禮送禮、人情來往和出門的事情,只要老祖宗不出門,她就很清閒。
如意來找她的時候,她正在喫中飯,像她這種副小姐長大的家生子,從小到大的生活比外頭正經小姐過的還好些。
生活過得太好了,就很難像普通人那樣能感受到食物帶來的快樂。
如意喫飯,份例菜多出一碗肉,她就會非常開心,全部喫完,一天都快樂。
臘梅喫飯,如果桌上多出一碗肉,她就想油膩膩的,誰喫這個。因而每頓飯都喫的不多,每個菜夾幾筷子就飽了。
臘梅對喫飯興趣不大,見如意來找,就索性不喫了。
王嬤嬤事先跟臘梅這個外甥女打過招呼,要她必要時協助如意一把,免得如意遇到難解的問題就跑去東府找自己??王嬤嬤要幫助大少爺清點彩禮,好去慶陽伯府夏家提親。
故,如意一來,臘梅就停了筷子,漱口喝茶,要如意坐着說話,“什麼事兒啊?風風火火的找到了這裏。
如意把她上午無法解決的三大問題:十裏畫廊鏟冰、灑掃上空缺的十幾人以及三小姐聽鵜館開支到底誰管說了出來。
如意說道:“…….……我實在沒有辦法了,就是像孫悟空那樣三頭六臂,也應付不了,只得來請如來佛祖臘梅姐姐了。”
聽那些說書人講的《西遊記》話本,每次孫悟空遇到自己都對付不了的妖怪,去請如來佛祖都能解決了。
臘梅不愧是東府大管家的女兒,地位高,幾句話就拆了這些難解的魚頭,說道:“我以爲多大點事兒,我姨媽忙的很,大少爺彩禮那邊不能出錯,人家慶陽伯府是夏皇後的孃家,你別爲了這點小事找她,我來解決。”
“這樣,十裏畫廊鏟冰的事情交給我,我這就去東府找我爹孃,在東府召集幾十個壯年家奴,一下午就把冰清理乾淨了。不過,之後下了雪,灑掃上的必須立刻掃乾淨,否則雪又結成冰,我可就不幫忙了。”
如意忙道:“這是自然,那灑掃上十幾個人的空缺??”
臘梅說道:“灑掃上十幾個人的空缺,遲早要從東西兩府挑了人補上去的,我姨媽說過,外頭現買的一概不放心,你就跟上夜的女人們說,臘月底,最晚過小年,補上去的十幾個新人必定會頂上她們的活。
還是面子大,好說話啊!如意如釋重負,“臘梅姐姐說的話,自然是一個唾沫一個釘,我就這樣給上夜的女人們一個交代??那三小姐那邊?賴嬤嬤這會子八成還在紫雲軒裏等我回去呢,她要的東西,我準還是不準?”
“這個嘛??”臘梅把喝了一半的茶杯擱在桌子上,“這事牽扯到西府,我說了也不算。”
如意問道:“那誰能說了算麼?”
臘梅說道:“就是我爹孃,甚至侯爺,侯夫人的話都不算,歸根到底??"
臘梅雙手合十,朝着松鶴堂正屋的方向拜了拜,說道:“還是要請真正的如來佛祖??咱們老祖宗說了纔算。”
只要能找到人拍板做決定就行了!就怕踢來踢去踢皮球,找不到正主啊!
如意忙道:“臘梅姐姐能安排我跟老祖宗說說話麼?實在是火燒屁股了,我總不能一直躲在松鶴堂,紫雲軒還有一堆事呢。
臘梅笑道:“你這一口一個火燒屁股的,不堪入耳,畢竟年紀小,口無遮攔,還欠些調教,我可不放心你在老祖宗面前瞎說話。”
“再說老祖宗在頤園頤養天年,這種瑣事何必勞煩她老人家操心??我帶你去問芙蓉姐姐。這府裏,除了來壽家的,就屬於芙蓉姐姐伺候老祖宗的年頭最長,她的意思,就是老祖宗的意思。”
這下,如意總算明白了人們經常說“朝中有人好做官”的意思,上頭有人,就像仙人指路,不知道走那條路的時候有人帶路是天大的好事,要不然,就得瞎了眼睛到處碰壁了。
這不,臘梅就把如意帶到了芙蓉面前,“老祖宗歇午覺了?芙蓉姐姐好容易得空休息一會,我又給你找活了??"
說完,臘梅把如意一推,“你說吧。”
如意三言兩語就把三小姐的奶孃賴嬤嬤早上和中午都來紫雲軒的事情說了,“……………第一次我就這樣打發她走了,第二次我故意躲着,求姐姐們給個準話,我到底能不能準?”
芙蓉聽了,噗呲一笑,“你倒是溜的快,差一步就被賴嬤嬤給抓住了。”
臘梅說道:“說到底,都是來壽家的多事,平白無故的,給咱們招來這麼多活。”
芙蓉嘆道:“罷了罷了,統共就三位小姐,大的十五,小的也十三了,橫豎就這幾年,將來都要出門的,大小姐還不知能不能住一年呢。等大少奶奶進了門,就輪到大小姐說親了。”
“老祖宗的意思,是三位小姐這幾年一切的開支,都從頤園官中上支,京城大家族的規矩,嫡的庶的都是一樣的,要同等對待,三位小姐明面上一樣的份例,別讓外頭人笑話咱們是外戚暴發戶,不知禮數。”
如意忙道:“謝謝芙蓉姐姐,我知道怎麼做了。”
如意猶如喫了顆定心丸。
但臘梅心中依然有疑問,“頤園的官中,依然從東府的錢庫和倉庫裏支,用東府的錢,養西府的小姐,這樣怕是不妥吧?”
芙蓉收起了笑容,拿起了茶杯,反問道:“老祖宗花錢,還需要手心向上找大老爺要?究竟東府的錢,本來就是頤園的錢,還是頤園花的是東府的錢?”
沒有老祖宗生下女兒張太後,這些年還一直在宮裏陪伴女兒,東府所有的富貴榮華都不復存在。
現在老祖宗榮歸家裏,花錢還要找大兒子伸手?還需東府同意?原本這一切都是老祖宗的。
臘梅聽了,心中警鈴大作!這是悠閒日子過久了,失了分寸,忙道:“別說是錢了,就連整個東府都是老祖宗的,當然是老祖宗說了算??我剛纔的意思是??”
臘梅腦子轉的飛快,努力給自己找補,“我剛纔的意思是,今年大旱,秋收幾乎絕收,各地田莊的租子都收不齊,田地的佃農和農奴們不餓死就不錯了。今年恰好修園子,東府的錢庫這些年來第一次出現虧空,我姨媽擔心大少爺的彩禮出問題,
都整天那府裏盯着,以免太過儉省、鬧笑話。”
“我爹孃說,東府今年都還在愁過年的錢從那裏來,怕是要過個窮年,就連大少爺的婚禮,也要等着明年的春租收起來才能辦的像個樣子??突然要多養一個張家小姐,錢庫就更緊了。最近着實艱難,等到明年風調雨順,就不愁錢的事了。”
東府大管家的女兒,自是站在爹孃那邊想問題。畢竟臘梅在松鶴堂的差事,就是親孃來福家的安排進來的,最好的最體面的位置,靠的是爹孃的關係。
東府的主要收入來源是土地,有了錢,也是買地,繼續收田租,這是一種比較體面、穩定的收入方式。行商賈之事賺的多,但不體面。
故,東府外強中乾,裏頭早就是風雨搖擺,危機四伏的狀態,臘梅是知道的。
芙蓉說道:“錢的事情,老祖宗和侯爺已經想好怎麼解決,無論過年還是大少爺娶親,都足夠了,更別提老祖宗養自己的親孫女,我的話就放在這??如意,你去忙吧。”
“是。”感覺到臘梅和芙蓉之間的氣氛不對,如意趕緊開溜!
不過,溜走的時候,如意腦子的問題和臘梅想的一樣:到底是什麼法子讓東府一下子就有錢了?是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大風颳來的?這得從那裏發個至少十幾萬兩銀子的財啊?
如意想破腦殼也想不明白,算了算了,這不是我這等小人物能參透的。
反正不剋扣我的月錢就行了。
如意回到紫雲軒,賴嬤嬤果然在喝茶等她呢!
看門的小丫鬟秋葵低聲道:“這賴嬤嬤喝了三杯茶,跑了一趟廁所,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我知道了,多謝。”如意清了清嗓子,推門而入,大聲道:“賴嬤嬤久等了。”
賴嬤嬤果然沒好氣,問道:“你幹什麼去了?我一個人好等。”
如意麪色如常,掛着笑臉說道:“我去松鶴堂有點事,您猜我遇到了誰?”
賴嬤嬤說道:“老祖宗?”
“不,是活祖宗。”如意說道:“來壽家的在那裏,拉着我說話呢,我怎麼敢拒絕?所以回來遲了。
如意當然是胡說八道,其實來壽家的見老祖宗睡午覺,她也到專門爲她準備的客房裏睡了,年紀大嘛,中午都要歇一歇。
一聽這話,賴嬤嬤臉上的氣就沒了,反而和如意同仇敵愾,說道:“來壽家的可不就是個活祖宗!老祖宗偏喜歡這個老狐狸精!”
賴嬤嬤還沒忘記那天來壽家的教訓她把三小姐張容華養得瘦小的錯處呢!把她罵得好幾天沒臉見人。
其實如意不知道賴嬤嬤和來壽家的具體有什麼齟齬,但是,東西兩府就沒有不嫌來壽家的,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嘛,把她老人家搬出來,賴嬤嬤就不會把矛頭對準自己了。
對不起,來壽家的,下回您再去承恩閣,我還會把自己的炕給您睡。
賴嬤嬤氣消了,就把起貼遞給如意,“差點忘了說正事,我是來給聽鵜館領東西的。”
如意打開一瞧,物件和數目基本上和大小姐房裏的差不多,就曉得起帖之人背地裏下過功夫的??最起碼,此人在短短的時間裏知道了大小姐房裏領用了什麼東西,以及數量,就比照着寫了來要。
如意登記到臺賬上,痛快的批了個準字,蓋了章,給了對牌,“嬤嬤拿好,去東府倉庫裏支,頤園是沒有庫房的。”
賴嬤嬤還以爲會來回扯皮呢,沒想到如此順利,都有些不敢相信了,問:“拿着對牌就能去東府領東西?”
如意說道:“那當然,頤園的對牌,東府不可能不認,即使有東西不夠用,寧可自己儉省些,也要緊着咱們頤園,這纔是孝順嘛。”
“那可是,老祖宗的面子誰敢不給。”賴嬤嬤拿了對牌和帖子要走,如意問道:“這帖子是誰起的?"
賴嬤嬤說道:“是硃砂,我識得幾個字,但不會寫字,硃砂在小姐小時候開蒙讀書的時候,當過陪讀丫鬟,能寫會算。”
如意點頭,“原來如此,帖子上的字寫的怪好看的。”
不像我的字,王嬤嬤說是螞蟻爬的,魏紫姐姐說是雞爪子爬過似的。
不僅字好看,帖子內容也用了心,都在小姐們的份例之內,看這頤園搬進來三位小姐的貼身大丫鬟,大小姐的姚黃、二小姐的紅桃、三小姐的硃砂,各個都能獨當一面。
我要隨時自省,不能升了二等就忘乎所以,比我強的人多着呢………………
下午的時候,又解決了幾件事,比如梅園喂仙鶴的來支銀子買泥鰍,白鹿島上的餵養人說鹿喫的苜蓿草蒿草等在草棚裏凍壞了,鹿喫了怕是要生病,需要再買新的,還說要在白鹿島挖個地窖,要不青飼料運過去,還得再凍壞。
如意說道:“大冬天的,地都凍住了,怎麼挖地窖?等開了春再說吧。青飼料不要再堆草棚裏,放到牆壁厚實的屋子裏去,裏頭升個爐子,只要炭火不熄,就凍不壞飼料。”
白鹿是皇帝御?的祥瑞之物,可不能馬虎了。
餵養人不會寫字,如意動手起了個帖子,準了爐子、煙囪和炭,要餵養人去東府領東西。
例如種種,如意幾乎一刻不得歇的忙到天黑。
衆人都散了,如意依然不得閒,她得把今天的臺賬拿到東府給王嬤嬤過目啊。
剛剛整理好賬目,上夜的女人來回話了,依然是那個高高的顴骨、紅黑的臉盤子,穿一身綠的女人。
女人說道:“今天下午,來福管家派了二十幾個年輕家奴,把十裏畫廊的冰雪都鏟乾淨了。”
臘梅姐姐說話做事都靠譜,如意點點頭,“那就好,以後你們要保持好,及時掃雪,別又積了雪化冰。還有,灑掃上十幾個人的空缺,王嬤嬤已經再從東西兩府補人進去了,最晚過小年的時候補齊。
女人說道:“勞煩如意姑娘費心,一下午都解決了。”
如意問道:“應該的,對了,還不知如何稱呼你?”
女人說道:“我夫家姓潘,叫潘達,是東府的馬伕,都叫我潘婆子,或者潘達家的,如意姑娘就叫我潘婆子吧。”
如意說道:“我看你還挺年輕,婆子把你叫都老了,我就叫你潘嬸子吧。”
潘嬸子咧嘴笑了,她臉黑,顯得牙齒白,說道:“如意姑娘說話真好聽,跟你娘很像,都待人和和氣氣的,一點架子都沒有。”
如意問道:“潘嬸子認識我娘?”
怎麼從未聽過我娘提起東府裏還有潘嬸子這個舊相識呢?
潘嬸子說道:“這都是十三年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和你娘,還有一些年輕姑娘被薛四姑賣到張家配小廝,我配到東府,跟了一個馬伕,你娘配到了西府。”
“這些年,我們各忙各的,很少聚,不過見面了,還是認識的,前天你們西府管事曹鼎搬新家請客,我去坐席,就遇到了你娘,哎喲喲,她和鵝姐穿着一樣的蘭州羊絨襖,好看又體面,這麼多年過去,我老了,她還和以前差不多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