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沐一一知道,那人依舊在瀾國的土地上當他的君主,而她,如今乘着那口棺材漂流到了這裏,這一切看起來彷彿是命運在開玩笑一般。
給了他們那麼歡愉的幾個晚上,卻在眼睛一睜一閉之間,又再次阻隔了千山萬水。
“姑娘?姑娘?”
見沐一一呆滯,傅硯今便些許提高了些聲音問道。
“哦?對不起。我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來,所以才”
沐一一面帶羞澀,臉頰微紅說道。
抬頭看去,傅硯今也何嘗不是一臉迷惑的看着她,那比表情,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尚且不懂事的孩子看着一個十分新奇東西一樣,就是那種眼神,讓沐一一更加爲自己剛纔的失禮感到羞愧了。
“敢問姑娘芳名呢?”
傅硯今雖知道自己再次問其姓名,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太過做作,可既然自己已經被人說成是風流書生,便也不在乎那麼一點點面子,本就厚臉皮。
“阿寶。”
兩個字脫口而出,想都沒想,就連沐一一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不自覺的說出這兩個字來。
金元寶,自己嶄新的身份,彷彿也在這短短的時間裏面消逝而去了一般,可腦袋裏環繞着的,依舊是南燕宮那纏綿的幾夜,還有一男子在她耳邊輕輕喚着的一聲聲“寶兒”,可卻在恍惚之前,一切又都不復存在了。
留下的,也只是那殘餘的一個“寶”字而已。
“阿寶?真是不錯的名字,想必令尊靈堂一定是將你視爲掌中之寶纔會取了這麼一個名字。”
傅硯今談吐之間隱隱透露出一股書生氣來,可是這番話,倒是讓沐一一覺得心中更是滋味苦澀了。金元寶固然是個好名字,想必也源自其父對於金元寶的寵愛,可是這副身軀裏面,已不再是金元寶,而是被她沐一一“強行霸佔”,無論是因爲什麼,沐一一都覺得這也是自己的罪孽之一了。
“是嗎?是個好名字。”沐一一口中呢喃,心不在焉的樣子。
“在下傅硯今,我已經把你交付給了這裏的趙大娘,她家是開染坊的,而且趙大娘爲人和善,會好好照顧你的。”
可是傅硯今的話也是剛剛落地,這門外,彷彿是下起了雹子一般,從窗外就傳來砰砰的腳步聲,而且那腳步聲很快就移動到了門口處,且二人正面對面說話時,門已經被一雙胖乎乎的手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體態有些豐盈的女子,年紀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樣子,不過這一切都是從她一身衣服上看出來的。
這門被推開,動靜是大了一點,牀上,沐一一猛然抬起頭,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一個皎潔的身影快步朝着傅硯今飄過去,隨後便是聽見一聲響徹整個屋子的脆響。
一個巴掌在沐一一的眼前生生落在傅硯今白嫩的臉蛋上,開出了一朵五指花來。而打她的也正是剛剛衝進門來的所謂的趙大娘了!
這趙大娘來到了眼前,沐一一才終於看清楚了這女人的長相。
可謂風韻猶存,想必就是用來形容她眼前看到的何爲趙大娘了。
別看這女子年紀看起來四十幾歲,可眉眼之間依舊是那麼靈動,彷彿一個二十歲少女那樣機靈有神,且脣紅齒白,起色更是粉紅如桃花一般,最令沐一一讚嘆的,要數這女人的氣質,僅僅是站在那裏,就已經讓人感到一股莫名的氣息了。
何況,剛纔又親眼見到她揮胳膊打人呢?
“趙大娘?”
女人鮮紅的嘴脣緩緩開啓,斜眼盯着傅硯今,有些冷嘲熱諷似的說道。
“娘”
沐一一一開始還是一腦袋的江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額,只見傅硯今一隻手捂着臉,一臉委屈的小聲喊了一聲娘。
此時,沐一一才明白,那剛纔的一耳光,正是一位傅硯今口中的“趙大娘”而打,想到這裏,沐一一便是不覺得笑了出來。
“喲,這姑娘,昨天晚上送來的時候我還以爲是個死人呢,沒想到你這一覺睡醒了,還會笑了,這笑的還花枝亂顫的,怪不得我這兒子昨天大半夜敲我的門,要我救你的命呢”
這趙大娘談吐之間,都散發着一股銳利的氣息,而且一字一句也讓人分不清楚究竟這話是在針對着誰,可是卻是從骨子裏面感到一點點被逼迫的感覺。
這房間裏的氣氛本就有些尷尬,可是這趙大孃的到來,更讓這屋子裏充滿了一點硝煙的味道,就更加尷尬了。
“娘,你幹嘛提這事,阿寶姑娘剛醒,你就讓她再好好休息休息,咱就不在這嚷嚷了啊”
傅硯今一臉諂媚的樣子,一手捂着被扇的通紅的臉,另一隻手捏着趙大孃的衣服袖子,一副賣力討好的樣子。
眼前的景象好不滑稽,讓沐一一覺得這一會母子可真是有意思。
“誰嚷嚷了!一大早的誰嚷嚷了!我這是來叫她起來給我幹活!你老孃我可是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錢呢,她要是不給我幹活,我就把她賣到留香閣去!”
趙大娘得理不饒人,絲毫不理會傅硯今的諂媚。
“哎呀,娘,兒子知道你心腸好,你就通融一天,明天開始,明天開始就讓她幹活,怎麼樣”
傅硯今一臉誠懇,且楚楚可憐的望着自己的娘,那一臉媚相乍一看真的就與那趙大娘如出一轍,真不愧是母子,而趙大娘也偏偏就真的喫傅硯今那一套,馬屁拍對了,嚴肅的臉上也是眉毛一挑,露出了些許笑意。
“你這畜生,這輩子一定會死在女人手裏!一個顏姝還不夠你受的,這又來一個,我看你啊,早晚有一天得變成餓死鬼!全都餵了這幫狐狸精了!哼!”
趙大娘袖子一甩,就甩開了傅硯今的手,可是卻十分疼愛的說道。儘管語氣裏帶着些怒氣和埋怨,可更多的卻是心疼。
在一旁聽着的沐一一也是會心一笑,目送着趙大娘怒氣衝衝的出了門,也看到傅硯今一臉不羈的樣子。
“這是怎麼回事?”
趙大娘離開後,沐一一也終於開口問道。
可這麼一問,倒是把傅硯今給問住了,只見這個白面書生舉止倉促了起來,且一臉慚愧的樣子,略顯歉意的看着沐一一。
過了甚久,才吞吞吐吐道:“你我孤男寡女,斷然不能把你安頓到我那兒去,可是我又找不到別人,就只好來求我娘了,可是我娘這個人,賠本的買賣她是不會做的,我當時沒有辦法,就說,要你好了之後在這裏做上一年零工”
其實即便是傅硯今不如實招來,沐一一也早已經猜到個八九不離十了,看剛纔趙大孃的態度以及那番話,就已經能夠斷定,自己今後的日子,定是要爲那趙大娘幹活了。
可是儘管如此,沐一一還是打心底裏感激傅硯今,可謂被逼無奈纔出此下策,能夠救了她一命,已經值得感激了。
“也罷,反正我現在也是無家可歸,就算是想回去,我也回不去了,在棺材裏飄了這麼久,誰知道飄了多遠呢,既然來到了這裏,我就安於天命吧。不過,還是要謝謝你,救命之恩,我是一定會報答的。”
沐一一輕聲道。
“姑娘哪裏的話,等姑娘你身體好些了,我一定想辦法把你送回家去,姑娘放心好了。”
沐一一聽罷,臉上表情一驚。
這書生的一句話,簡簡單單,卻讓她心中矛盾叢生了。回家去,究竟哪裏纔是自己的家,就連沐一一自己都不知道呢,何況傅硯今現在正許諾要把她送回去
那個充滿着悲歡離合,喜悅與絕望的國度,究竟是不是她的家,沐一一真的是無從知曉了。
只是看着站在眼前的這個白面書生,一臉堅定,彷彿是不懼萬難的神情,卻讓她的心中也不知不覺抱了那麼一點點希望,想要再次歸去。
**留香閣。
百花深處,唯獨有一朵絕世奇花,在閨房中默默神傷着。
傷的是一個花心的男子,傷的是一個漂泊的花心,傷的是盼着盼着也終日見不到一面的傅硯今。
黎明的來臨,對於一個青樓女子來說,就如一個正常人家的女子進入了休息的時間是一樣的,本應該一身疲憊的進入夢鄉,好好享受沒有男人,沒有花天酒地的安逸的被褥,可是對於顏姝來說,每每到了這個時候,卻是最難入眠,也是最煎熬的時候。
一夜相思,怎能夠抵得上看見他一眼。
可是就在昨日纔剛剛見過,相見卻是不如不見面,自己等了許多年的話,彷彿這輩子都等不到它從那男子的口中說出了。
只不過傅硯今那樣急忙離去,在顏姝看來總是有些貓膩在裏頭,死來想去,想了一夜,也是想不明白究竟有什麼事情比她還重要,讓那個只爲她癡迷的男子撇下她就那麼走了。
好奇心對於一個女子來說既是致命的,也是唆使她做出任何事情的動力,只是腦袋裏頭閃過一個念頭,顏姝就噌的一下從椅子上竄了起來,徑直朝着門口走去。
上午,在留香閣最爲死寂的時刻,只聽一連串乒乒乓乓的踩樓梯的聲音想起,片刻之後,就見一華麗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明媚的陽光中,且出了門,朝着身後窺視了一番後,悄悄離開了留香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