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霍頓再次醒來時,卻撲騰一聲從牀上坐了起來。他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依然躺在領事館裏的牀榻上。四下觀望一番,臥室裏的擺設佈置一切如常,全然沒有半點變化。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連忙掀開被子查看自己的身體。那套從英國帶來的睡衣依然完好無損的穿在身上,只是底褲裏溼漉漉的,箍在身上頗爲難受,輕輕掀開看時,發現整個底褲都溼透了,隱約能嗅到一股腥臊之氣。顯然他尿褲子的事情是真的。
霍頓大吼道:“管家!”
趙管家立刻推門而入:“老爺,您醒了?”
霍頓捧着砰砰亂跳的胸口,心有餘悸地問道:“我昨晚是不是一直都在房間裏?”
趙管家皺起眉頭:“當然在啊,一直都在啊!只不過……”心中砰砰亂跳:“莫非他猜到了什麼?”
“不過什麼?”
趙管家當然不敢說徐半仙帶人爲他做法事的事情,忙把徐半仙事先教給他的話說了一遍:“只不過您半夜忽然喊了起來,叫聲特別大,好像誰要謀害您一樣。我都被您叫聲吵醒了。本來還以爲出了什麼意外,或者您是找我,結果走進房間才發現原來您是一直在說夢話。”
霍頓眉頭一皺:“我都說了什麼?”
“這……我不知該不該說啊……”
“快說!”
“你好像一直在說什麼您有罪、您錯了、您不該鎮壓迫害工人、學生什麼的,還說什麼要馬上釋放,要馬上簽字什麼的?”
霍頓聞言,只嚇得一臉慘白,他全身顫抖着,喃喃自語道:“好吧,我知道了……”心中暗想:“看來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趙管家道:“看您臉色實在不太好,我昨晚倒是睡得不錯……”
霍頓忽道:“對了,你昨天說你找過一個道士,是不是?”
“對啊,那個徐半仙可是聞名上海灘的靈!”
“你能不能把他請來這裏幫我也看一看?”
“這……我聽說他從不登門,只能是我們上門,但老爺的面子他是應該要給的。我這就去試試。”
“快去快去,坐我的車去!”
趙管家得令匆匆出門,坐上霍頓的車,不多時就來到城隍廟外初予仙的算命攤前。當趙管家看到初予仙時,初予仙正趴在桌子上睡覺。趙管家知道初予仙肯定是昨天晚上法事做的太晚這才體力不支,然而現在卻不是休息的時候,連忙上前搖晃初予仙:“大仙,大仙,醒醒,醒醒,要緊事找您。”
初予仙夢裏正擔憂着,生怕事情敗露,被霍頓捉拿。這一被吵醒更是驚得直接跳了起來,扭頭就要逃跑。然而跑了幾步就發現四周無人,回頭看時,竟是趙管家前來拜訪,這才慢悠悠坐回原位,裝神弄鬼的解釋道:“我爲你們老闆做法事傷了元神,地獄裏那些被霍頓害死的惡鬼正找我算賬呢。我剛纔好不容易才把他們制服,卻剛好被你打斷了。”
趙管家點了點頭,說道:“抱歉,大仙,我不是故意的”
初予仙擦了擦嘴邊的口水,含含糊糊地道:“沒事,都是些孤魂野鬼,奈何不了貧道……倒是你怎麼來了?一切都順利嗎?”
趙管家道:“我就
是按大仙您教我說的那些說給他聽的。他倒是沒有起疑……”
初予仙點頭道:“那就好。那你還來我這兒幹嘛?你身上的厄運已經解了。”
趙管家聞言又驚又喜,連忙拜謝道:“真的嗎?太謝謝大仙了。可問題是霍頓現在想請您過去也給他看看。”
初予仙聞言一驚:“請我?我不去!”暗想:“昨天晚上我假扮判官可把這霍頓嚇個不清,他有可能記得我的樣子和聲音,貿然前往可是不妥……”
趙管家道:“您要是不去,我不好交代啊。不如您和我走一趟,隨便編造點什麼唬唬他就好。”
初予仙皺起眉頭:“我徐半仙是隨便騙人的人嗎?”
趙管家道:“那霍頓有的是錢,您不會空手回來的!這洋人的錢不要白不要,是不是?”
初予仙想了想對策,終於緩緩點頭:“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就陪你走一趟。”心中暗想:“這回不痛宰你個三五千塊大洋,我初予仙的名字就倒過來唸。”當即找鄰攤的少年幫着看一會攤子,便隨趙管家坐上車往領事館去了。
來到霍頓辦公室門前時,趙管家敲了敲門,聽到裏面傳來一聲“進”。管家便開門,引初予仙進入。這霍頓也不知道是信了哪門子的邪,將書桌上、地上擺滿了各類神怪書籍以及各種闢邪的物件,什麼地藏經、金剛經、十字架、觀音像、千手觀音等等。而在英國十字軍雕像後還貼了一張笑口常開的彌勒佛像。
霍頓臉色慘白,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正坐在辦公桌前打電話,有氣無力地說着:“你沒聽錯……放人!對……放人,把那些關押的學生、工人都放了……”
等霍頓掛了電話之後,趙管家才引薦初予仙:“老爺,徐半仙來了!”
霍頓見到“徐半仙”進來,便如同見到親爹一般親熱,連忙站起身來,恭敬喊道:“徐半仙……”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那就死馬當活馬醫吧。
初予仙一擺手,低聲道:“什麼都不要說。我懂,我都懂……”他戴着厚重的眼鏡,臉上貼着一塊膏藥,並故意改變了音色,音容聲貌與昨晚的判官截然不同。而這霍頓劫後餘生,顯然也分辨不出初予仙和判官的相似之處,自然沒想到眼前的徐半仙正是昨夜陰曹地府裏見到的判官。所以聽到初予仙的話只是一愣,問道:“您都懂?”
初予仙神神祕祕地一笑:“當然……看您這面相氣色,怕是剛在陰曹地府走了一遭吧?” 眼見霍頓沒認出自己,初予仙的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恢復了街頭算命(騙人)時那般順口胡鄒、胡說八道的風采。
霍頓聞言大驚,忙對趙管家道:“你先下去吧,我和半仙單獨聊聊。”
趙管家躬身退下之後,霍頓鎖上房門,拉着初予仙坐在沙發上,問道:“半仙,您再說說……他們……他們不會再抓我回去吧?”初予仙環視周遭,只見一間好好的辦公室被霍頓裝飾成怪力亂神的庵堂,心中不由得暗暗好笑。裝腔作勢地搖頭道:“這還不好說。”心中暗暗籌思對付霍頓的辦法。從眼下的跡象看來,顯然這霍頓已經信了邪。而對於算命先生而言,只要你信邪就要上當,別管你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
霍頓殷切地看着初
予仙,緊張地問道:“您有什麼法子能幫我破解一下嗎?我不能再讓你們那陰曹地府抓我過去了。嚇人……實在太嚇人了……”初予仙想了想,忽然眼珠一動,腦海中迴響起之前跟洪三的對話:
洪三:“今天我看見霍頓搜颳了一大堆古董、字畫,隨便一件東西都是價值不菲!我日後不僅要想法子讓他在十三條上簽字,還要把那些東西都給拿回來!”
初予仙:“當然,那可都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真要讓他帶回英格蘭,那是我們這些後世子孫不孝!”
……
想到這裏,初予仙忽然有了注意,一本正經地說道:“你這病急亂投醫,擺這些神神怪怪的東西還是沒用。人家閻王爺說抓你去還是會抓你去,除非……”
“除非什麼?”
初予仙咳了一聲,搖頭晃腦地道:“除非,一、你在下面答應人家的東西,一樣不剩的都要照辦。”
“好吧……還有呢?”
“二、我幫你算了一下,本來按你的罪孽,要在陰曹地府遭燉刑,被燉九九八十一遍的!”
霍頓聞言大驚失色,忍不住全身顫抖起來,驚問:“這個您都算得出來?果然是半仙啊!所以如何破解呢?”又坐得離初予仙近了些,眼中露出期許的神色。顯然此刻的他已經完全被徐半仙這“神出鬼沒”的算術折服了。
初予仙沉吟道:“這破解之法嘛,需要你拿出九九八十一件古器、文玩來,交給我做場法事方能破解。你要知道,古物通神。那陰曹地府的閻王爺也喫受賄這一套,我做法事把這些東西捎給他。他一高興,就會把你的名字從《生死薄》上劃掉,這樣不僅可以保你不再被拉到陰曹地府,沒準還能延年益壽呢。”
霍頓聞言一愣,一權衡間,吝嗇的心理又佔了上風,沉吟道:“古器?……我哪來的古器?”
初予仙的當然知道他在撒謊,冷哼道:“你沒有,是吧?那我就沒辦法了。閻王爺再找你去聊天、喝茶,你可別再來找我啦。”說完起身就要走。
霍頓當然不肯就這麼把初予仙這根救命稻草隨手放走,連忙一把拉住他,求爺爺告奶奶似的道:“好吧……我是有些古器,就不知你要哪些?”
初予仙早知霍頓會拉住自己,背對霍頓的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轉過身時,卻已經恢復常態,若無其事地道:“走,先帶我去瞧瞧。”
霍頓無奈,只得帶初予仙來到酒櫃前。打開密門之後,霍頓的百寶倉赫然出現眼前。初予仙雖然也算有點見識的人,但他這輩子卻也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古董、古玩擺在一起。一時也有些愣了。
那密室裏藏着的各種十個月的寶貝,有唐伯虎的畫作、鄭板橋的書法、明代的青花瓷、唐三彩駱駝……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件都能值大把銀子,足夠普通人過一輩子,而這霍頓卻獨自享有大把國寶,當真貪婪已極。初予仙若是不趁機勒索個夠本,那才叫傻子呢!
霍頓苦着臉道:“半仙,您看看,閻王爺會比較喜歡什麼吧?”初予仙看見這些東西,險些流出口水。扭頭瞥見霍頓正用充滿殷切的眼神看着自己,忙收了收心神,卻在衆多寶物間來來去去,憑着自己的心意指指點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