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夢竹一愣:“回家?就我自己嗎?同我一起被抓的工人和同學們呢?”
於漢卿搖搖頭:“先管好你自己吧。”
於夢竹搖了搖頭,忽然甩開父親的手,搖頭道:“那不行!遊行前大家說過,同進同退,同甘共苦。我不能當逃兵!”
於漢卿冷哼一聲:“逃兵?你還真把自己當戰士,當鬥士了?政治,不是你們這幫窮學生可以搞得懂的。這是最後一次,你記住,有我在一天,你就別再想跟它沾邊。走,跟我回去!”拉着於夢竹就走。
於夢竹再次甩開於漢卿的手,就要往巡捕房衝,卻被一個人猛然抱住,扭頭看時,正是齊林。於夢竹氣急,用命令的口吻喊道:“齊林,你放開我,我要回監室,我要和同學們在一起!”
齊林連忙勸道:“夢竹,你別鬧了,於老闆都是爲了你好!我知道你不屑特權,可你要相信你爹的爲人,如果能救出那些關押的工人、學生,他一定會救。現在只救你一人出去,也一定是萬般無奈之舉。”
於夢竹停止了掙扎,她喘着粗氣,盯着父親的雙眼看了半晌,忽道:“那你先救他們,我最後走。”
於漢卿道:“不可能!”說完,轉身上了汽車。
齊林見於夢竹扭身又要走,連忙拉着於夢竹的手,安撫道:“夢竹,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可是上海學生會的主席。目前局勢瞬息萬變,你若在獄中,外面連個帶頭替這些學生、工人奔走相告的人都沒有,那他們在獄裏的苦日子什麼時候才能到頭頭?……聽話,先回去。方法總會有,咱們一起想。”伸手拉着於夢竹,卻不小心碰到手臂上的傷口,慘哼道:“哎呦。”
於夢竹連忙回過頭來,一臉關切地問道:“碰到傷口了?”
齊林咬牙道:“沒事,要回去上點藥……走吧。”於夢竹想了想,終於和齊林一齊登上了父親的車。
……
哐啷!——
張萬霖推開大門,氣急敗壞地走進永鑫公司大廳,正坐在茶臺前等候的霍天洪抬頭問道:“老二,如何?”
張萬霖道:“菲律賓那些黑皮猴子說,要是再不派人去拉貨,他們就把船開回去,把貨統統倒進公海!他媽的,混賬東西!也不睜眼看看,罷工一鬧起來,這上海哪裏還有能靠船的碼頭?要是有,我早八百年把貨都拉回來了!”
霍天洪問道:“給租金還不行嗎?”
“行!當然行!”張萬霖:“人家說了,船租一天一百大洋,船上每箱貨提三分利,船員費用翻三倍。大哥,給不給?”
霍天洪一拍桌子:“媽的!獅子大開口!讓他們把貨都倒進公海裏吧!老子不要了!”
這時,陸昱晟、夏俊林也恰好走進大廳。陸昱晟見霍天洪動了真怒,忙道:“兩位哥哥,稍安勿躁。”扭頭對身邊的夏俊林道:“師爺,在賬上提五百大洋,再找上一批漂亮的姑娘送到船上去,先穩住人心再說。”夏俊林應了聲好,轉身出去了。
霍天洪嘆了口氣道:“罷工鬧成這樣,公司的貨進不來也出不去。再這樣下去,永鑫公司也要關門大吉了……”
陸昱晟坐到一旁,說道:“大哥,目前總工會、總商會、工商學聯合會反帝事態日益高漲,這次罷工已經從最早的經濟糾葛演變成了一次徹徹底底的政治風暴。這種狀況,已經不是咱們能左右得了的了。聽說北京政府要出面幹涉此事,靜觀其變吧。”
“靜觀其變?”張萬霖暴躁地喊道:“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靜觀其變。變好了,皆大歡喜;變不好呢,怎麼辦?等死?”
霍天洪反問道:“那又能如何呢?現在各方面勢力盤根錯節,相持不下,上海灘又能有哪個神通讓這一團亂麻迎刃而解呢?”這番話一說完,三大亨集體陷入沉默,對目前的局勢皆感束手無策。這一夜,三個人註定都要失眠了。
……
洪三沒想到,自己剛一回到上海就碰上這樣一個風雨飄搖或者說亂七八糟的時局。轟轟烈烈的大罷工運動早已持續多日,所有工商業全部停止運轉。蕭條的街面上處處狼藉,過往的行人衣裝打扮就跟乞丐似的,他們眼神渙散、表情呆滯,每看到一個衣着完好的人都要上來乞討一番。
洪三買了份報紙,見封面上大幅照片刊登了名爲《五卅慘案》的頭條新聞。上萬名學生、工人遊街示衆,卻被英租界的巡捕、士兵們無情槍殺。頭一日就有十三人死亡,數十人重傷,一百五十餘人被逮捕。次日又槍斃三人,傷十八人,真可謂是人間慘劇。
新聞裏還提到,由於漢卿主持的“工商學聯合會”也支持罷工,導致整個上海的工商業停止運轉。各大學校因爲直接或間接參與了這次行動,也被停課封校。一時間偌大的上海混亂不堪,人心惶惶,許多人因爲怕遭波及因而逃離此地。只有洪三等少數人激流勇進,坐着火車一路趕回上海。下火車時,只見人羣像趕集一樣蜂擁在站臺邊,一窩蜂地湧上火車。這座紙醉金迷、遍地黃金的城市原本是人們眼中的天堂,此刻卻恐怕連地獄都不如。大家只恨父母給自己少生了兩隻翅膀,不能飛着逃離此地。
洪三站在站臺上,目送火車轟隆隆駛向遠方。然後輕輕搖了搖頭,轉身走出車站。
他這次回上海,是要辦一件事。這件事對他來說可以說難於登天,但他卻下定決心,不管付出多大代價,遭遇多少風險,一定要將這件事辦成。否則他一輩子都不會心安。
因爲僱不到黃包車,洪三隻能一路步行,卻來到嚴華給他的地址——上海工人總工會。時候還很多,時間還很早,所以到了總工會的時候,洪三也不急於求見嚴華,只是在工會里走走看看,想知道嚴華跟他提到過的共產黨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
當他走進那座廢棄工廠時,只見嚴華正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在臺上發表演講,臺下擠滿了工人。只見嚴華慷慨激揚地講道:“各位工友,各位同志,我已將今日之事通過電報傳到外省。相信從明日起,全國上下的無產階級工人組織都會響應和支援我們,掀起聲勢更浩大的反帝愛國運動。作爲站在最前線的我們,一定要堅持和帝國主義抗爭到底!”
旁邊的中年人講道:“今早的遊行示威讓大家受驚了,從目前的形勢來看,帝國主義國家
對罷工都報以強硬態度。顯然,這種態度是爲了威懾,雖然這次禍端是日本人挑起,然而在上海目前英法勢力最大,面對全中國極度高漲的反帝愛國主義情緒,英法兩國不得不衝在前面抵抗、鎮壓,爲的不過是保護本國的既得利益。”洪三聽這中年人談吐不凡,便向身邊的人詢問其身份,得知此人名叫李新力,是新力藥店的老闆,同時也是總工會會長。
只聽臺上的嚴華又道:“工人們,同志們,帝國主義國家在我國領土上作威作福,殘害同胞,這等不平之事,如鯁在喉,食難下嚥,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們說,這都是什麼導致的?……這些都是由於國民革命不徹底造成的歷史遺留問題。所以,我們一定要將反帝愛國運動堅持到底,必須要進行更徹底的革命!”工人們的情緒十分高漲,紛紛跟着喊道:“堅持到底!徹底革命!”看着衆人羣情激昂的樣子,洪三的情緒也不由得也被帶動起來。忍不住跟着大家一起高喊口號,雖然此時的他並不知道革命的意義是什麼。
……
晚飯時,嚴華、李新力、阿星一同來到工會廚房。只見土竈上駕着一口破鍋,工人們在破鍋四周圍了一圈喫飯。工人們見幾人進來,連忙起身招呼。
李新力擺手道:“不礙事,你們喫你們的。”拿起勺子探到鍋底,舀起之後,那湯水竟清澈透亮,見不到一顆米粒,轉而斥責嚴華:“嚴華,你看看,我們喫的尚且能叫粥,工人們同志們喫的就是淘米水!這能飽?”
一名骨瘦如柴的工人起身緩緩道:“總工會養活這麼多人不容易,咱們最近也就是遊行抗議,不比從前做勞工費體力,勉強能過得去。”
阿星也道:“咱們的存糧確實不多了,經費本就有限,如今罷工,各項工作停滯,經費更是捉襟見肘。”
另一名老工人道:“不用顧念我們,不就是喝點米湯、稀粥嘛,比喫草根、樹皮強多了。再說,苦日子就苦這一陣,等熬過去了,好日子在後頭呢。”其他工人紛紛附和:“就是,就是。”
李新力拍拍工人們的肩膀,動容道:“好同志,好兄弟。或許你們還不清楚你們今天的所作所爲會給當今的中國社會造成多大的影響,但是我相信時間一定會給我們一個想要的答案,這個時代就是中國轉折的時代,是從舊社會變革爲新社會的時代!而你們都是這個時代的弄潮兒、開拓者,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會被歷史銘記!”衆工人聞言,眼中都充滿希冀。
李新力扭頭對嚴華道:“你也都看到了,工人們食不果腹確是我近來最擔心的問題。罷工雖說已經取得了階段性勝利,但是連飯都喫不飽,還能再堅持多久?”
嚴華問道:“你的意思是?”
李新力道:“罷工終究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們的目的是讓帝國主義國家讓步,讓資本家讓步。咱們還得想想別的辦法。”兩人正憂慮間,手下一名工人來報:“嚴主席,有訪客專程來拜訪你的。”
“人在哪兒?”嚴華問道。
工人扭頭望向身後,嚴華看見此人時,竟是又驚又喜,連忙上前相迎,興奮地問道:“洪三,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