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三聽着陸昱晟的話,整個人彷彿陷入五里霧中,一時又是欣慰,又是擔憂。他望着腳下的城市,不知爲何,竟忽然覺得迷茫起來。他確實很想娶於夢竹,但是此刻,在洪三腦海裏出現的名字偏偏還多了一個林依依,這是錯覺嗎?
只聽陸昱晟道:“按我說的去做吧,去向於夢竹求婚,剩下的交給我。”他一手扶着洪三後背,一手指點着上海灘的花花江山,用一名長者應有的語氣對洪三道:“很快,你就能站在上海這城市的最高點,甚至成爲——上海的王!”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陸昱晟忽然加重了語氣,將最後的“王”字喊了出來。
洪三聽罷,竟呆呆地愣在當地。熱血沸騰之下,神思錯亂的他一時竟不知如何招架。直到這一刻,他才覺得自己真正讀懂了陸昱晟這個人。在世人眼裏,他隱忍、他淡定、他安靜、他平和,但這一切都只是他願意表現出來的樣子而已。這個人並不在乎世人怎麼評價於他,大奸大惡也好、壞蛋歹人也罷。總之,他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於不聲不響間影響和改變這個世界。畢生豪情賦予一字,世界之大唯我稱王。這就是這位一代梟雄的內心真實寫照。
告別陸昱晟之後,洪三步行回家。整整一路,他都有些失魂落魄。一直到走進大雜院,這種迷惘的情緒還沒有恢復過來。剛一進門,只見拐爺快步走來,一邊走一邊喊道:“快,皮六醒了。”
洪三聞言,連忙衝進房間。林依依、紅葵花、初予仙、鐵鼓正寸步不離地守在牀邊。皮六則無力地躺在牀上,臉色慘白如雪,表情漠然,猶如剛從噩夢中醒來。他身體時不時地抽動着,一雙眼珠瞪得老大,直直望着頭頂的天花板。
當皮六看見洪三的時候,似想開口說話。然而斷了舌頭的他卻只覺得舌根處一陣劇痛,只喊出一聲“啊”,便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皮六再也抑制不住絕望的情緒,陡然大哭出聲,“啊啊”不停的喊了出來。洪三一把攬住皮六,痛心地安撫道:“皮六,皮六沒事的……”皮六在洪三懷中委屈的抽泣起來。
紅葵花、初予仙、鐵鼓看到眼前的一幕,都忍不住哭了出來。只有林依依將眉頭緊鎖,她強忍着行將掉下的眼花,匆匆走出屋去。
洪三咬牙道:“皮六,你放心!三哥一定會幫你報仇……”
安撫完皮六之後,洪三抬頭張望,尋找林依依不見,忽問:“一爺呢?”
初予仙道:“她剛出去……應該沒走遠……”洪三點了點頭,快步走出屋子。問詢拐爺之後,得知林依依上了二樓露臺。走上露臺後,發現林依依正背對着自己,面對街道方向發呆。
“皮六呢?”林依依連頭都沒回,僅憑腳步聲就猜到了來者是洪三。
洪三道:“老初給他熬了副湯藥,喫下睡了……”說完,兩人各自沉默,竟都不知道再說什麼好。
過了好一會,洪三才說:“對不起,我要替齊林向你說對不起。”
“他是他,你是你……”林依依搖頭道:“
有時我會想,上海我們是不是真的來錯了,這幾個兄弟走的走,傷的傷,都怪我,都怪我……”說完,忽然傷心地啜泣起來。
洪三這才知道林依依爲什麼一直都不轉過身來,顯然她正一個人默默哭泣,如果轉過身,洪三就能看到她的淚痕滿面。
洪三從沒見林依依如此軟弱過,一時有點手足無措,更有一種說不出的疼惜感受。他忍不住上前,將雙手輕輕搭在林依依的肩上:“你……你別難過了……”林依依就勢一倒,反爬在洪三肩頭哭了起來。
兩人自打相識起來,還從沒這麼親密接觸過。洪三不免有些臉紅心跳,整個人都呆住了。這時,於夢竹剛好跑上樓,恰巧撞見抱在一起的兩人。
兩人聽到聲音,連忙分開,但他們的親密舉動卻早被於夢竹瞧見了。
林依依擦了擦眼淚,對於夢竹道:“你們聊,我去看看皮六……”說完,逃跑似地快步走掉。洪三愣在當場,尷尬地笑道:“第一次見一爺這麼像個姑孃家……”
於夢竹表現的竟頗爲大度,她走到洪三面前,反倒幫林依依說話:“人家本來就是姑孃家,平日裏再怎麼專橫霸道像個爺,也只是像個爺懂嗎?像!”洪三聽出於夢竹語氣裏多少有些醋意,連忙點頭,故作木訥地說道:“懂了……”
於夢竹也點點頭,輕聲道:“告訴你個好消息,我爹請你去我家喫飯呢。”
“哦……好啊!”洪三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似乎還沉浸在剛剛同林依依的溫情擁抱當中。
於夢竹臉色似有不悅:“你這什麼反應啊?就是好啊?”
洪三一愣:“那我該怎麼反應?”
於夢竹頗爲委屈地說:“有時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聰明還是傻,這不是一頓飯的事,這說明他已經接受我們交往啦。”
“真的啊?”洪三做出一副恍然大悟似的誇張表情:“哈哈……太好啦,那我們乾脆把婚也結了吧?”
這回輪到於夢竹愣了:“啊?”
洪三這才發覺自己的唐突,把話鋒一轉:“哈哈,我逗你的……”
於夢竹一臉嚴肅地看着洪三:“你……敢不敢再說一遍?”
洪三一愣,頓時有一種騎虎難下的感覺,猶豫道:“……我其實……”
於夢竹揚起小臉,用一種審訊犯人似的眼神盯着洪三:“你再說一遍!”
洪三輕聲道:“我說我們把婚也結了吧?”
於夢竹猛地抱住洪三,用一種幸福無比的語調說道:“好,你說話要作數!”
洪三在幾分鐘內接連被兩個女孩抱過,不禁有點恍惚起來。他用雙手將於夢竹攬在懷裏,腦海中閃過的卻是林依依走下樓時的背影。嗅着於夢竹身上的馨香味道,喃喃道:“我……作數……作數……”
……
此刻,英租界領事館總領事辦公室內。霍頓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愛不釋手地把玩着一件青花瓷碗。他炯炯的眼神釋放出興奮的光彩,甚至連口水都差點從嘴裏
淌出來。辦公桌對面,坐着一名風度儒雅的中年華人,卻是青幫三當家陸昱晟,正面帶微笑的看着霍頓。
霍頓嘖嘖道:“明代永樂宣德時期的青花纏枝蓮紋碗。這碗的內外側繪纏枝蓮紋,紋飾繪畫疏朗、細緻,蓮花的風格和用筆是典型的明代早期風格。是個好東西啊!”
陸昱晟呵呵一笑:“自古寶物贈英雄,這碗,遇到懂它的人,算是找到好主子了……”
霍頓放下碗,淡然道:“陸先生,無事不登三寶殿,我以爲我們已經談好了,所有的賬目都是清清楚楚的,你們接盤,我只比對沈青山提高了一分利,這個已經是我的底線了。”
“霍領事您誤會了,”陸昱晟道:“那些都是說好的事,我怎麼會再去動它呢?”
霍頓裂開大嘴笑了起來:“哦,其他的事啊,都好談,陸先生你直說無妨!”
“英租界華總探長的位置,不知霍領事可有人選?”
“難道陸先生你感興趣?”
“不是我,但我可以推薦一個人。”
“誰?”
“是這個人救回了四位英國教徒,才使英租界上百位華捕未遭免職,他來當這華總探長順理成章,更可服衆。”
霍頓一愣:“洪三?”
陸昱晟微笑點頭:“正是。”
“不行,不行!”霍頓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霍頓大人有什麼疑慮嗎?”
霍頓道:“這華總探長如果說是您陸先生有興趣,我馬上就可以安排。可洪三?雖然他救人有功,但他資歷太淺,又沒有身份背景,華總探長,難當大任。”
陸昱晟道:“洪三年輕不假,但若說身份背景,放眼上海灘怕是也沒幾人贏得過他。”
“哦?他有什麼身份背景?”霍頓顯然有了興趣。
陸昱晟道:“我不妨告訴您,這洪三不僅是我永鑫公司的第四大股東,更是上海灘首富,上海商會會長赤腳財神於漢卿的乘龍快婿。”
霍頓眼前一亮,撲騰一聲站了起來:“於漢卿?他是於漢卿的女婿?”
陸昱晟微笑道:“箇中利害,不需我多說,您也明白。”
霍頓還是有些疑問:“他這麼年輕居然能做到永鑫公司四股東?”
陸昱晟肯定道:“我說能就一定能。”
霍頓沉思半晌,許久才緩緩點頭,笑道:“真如陸先生所說,這個人當我這英租界華總探長,倒也不是不行……”
陸昱晟道:“霍頓大人權衡利弊,依您的英明我相信一定會做出最佳的選擇。”說着起身,向霍頓深施一禮:“告辭!”轉身大步離去,只留下霍頓一個在辦公室裏一邊思忖一邊點頭。
陸昱晟離開英租界領事館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到鳳鳴樓。他今天約了於漢卿來喝茶,必須要儘早到場等候才能顯出誠意。準備好包房後,陸昱晟便坐在包房內等候。不多時,包房正門被人緩緩拉開,一名小廝將這位上海第一大富豪引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