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三疼得哇哇亂叫,忙說:“好喫!好喫!好喫!”
林依依道:“好喫就都給我喫了,一個也不準剩!”
洪三一邊喫一邊皺眉道:“怎麼這麼酸這麼辣啊?”
林依依道:“他們都欺負我,我就只能欺負你了!喫!都給我喫下去!”
洪三無奈,只得拿起勺子接着喫,“好好,奶奶,奶奶,我喫,我喫,我喫!”
林依依道:“快喫吧,喫完好去見你老嶽父去!”
洪三一愣:“誰?”
林依依冷笑道:“於夢竹他爹,你那個全上海最有錢的老嶽父啊!”
……
就在洪三“享受”着林依依“愛心”餛飩的同時,於漢卿也在院子裏享受着女兒於夢竹親手爲他做的雞湯餛飩。同時也是於夢竹有生以來爲父親做的第一頓午餐。於漢卿坐在飯桌旁,看着碗裏熱氣騰騰的餛飩,竟有些百感交集起來。他用勺子輕輕攪了攪,舀起一顆餛飩,緩緩放進口中……
於夢竹緊張的看着父親:“好喫嗎……”見於漢卿緩緩點頭,紅葵花這才鬆了口氣,笑道:“我就說我教的手藝差不了吧……”於夢竹見父親肯定自己,臉上也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於漢卿苦笑一下,忽發感慨:“養了你二十多年,第一口喫到你做的東西,卻是在此情此景此地……這嘴裏餛飩味道的真是五味雜陳啊……”
父親話讓於夢竹依稀有些難過,她眼圈一紅,眼淚差點就要流了下來。這時,洪三已經從二樓的屋子裏走了出來,忙跟於漢卿打招呼:“於老闆您來了……”
於漢卿瞟了一眼洪三,並未說話,只是起身轉向於夢竹:“這幾日你還開心嗎?”於夢竹堅定地點了點頭。
於漢卿想了想,也點了點頭:“開心就好……”又轉向洪三,輕聲道:“你聽着,你若真想和我女兒在一起……”於夢竹連忙上前拉着於漢卿的手臂:“爹……”
“聽我說完!”於漢卿擺了擺手,對洪三道:“你若真想和我女兒在一起,就要加倍的努力。否則我們兩家身份相差太過懸殊,就算我應允了,你也難免會遭他人詬病說你是攀龍附鳳。人言可畏,男兒一世,軟的只能是心腸,硬的必須是脊樑。我也是從一無所有兩手空空打拼到今天位置,你還有未來……洪三,我現在還是瞧不起你,但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讓我瞧得起。我更希望你喜歡的是我女兒這個人,而不是她身外的東西……”
洪三聽到於漢卿的話,一時有些懵了,只是潦草了“哦”了一聲,卻不知道接下來說什麼好。
林依依站在遠處,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心中雖有百感交集,卻生生咬着嘴脣一言不發。心中暗想:“也許,這樣纔是最好的。反正他也不在乎我,反正沒人會在乎我……”
於漢卿扭頭看向女兒,柔聲道:“夢竹,爹終歸不會陪你一輩子,你腳下的路終歸還
是要自己走。愛情絕非兒戲,一定要帶眼識人,否則,這世上是沒有後悔藥可喫的。”
於夢竹眼中已經泛起淚花,點頭道:“我知道了爹……”
於漢卿也點頭道:“好,那我先走了。”說完,大步走出雜院。
紅葵花見於漢卿要走,忙追着喊道:“親家老爺,這就走啦,再坐一會嘛……”於漢卿自顧自地走着,任憑紅葵花怎麼喊,硬是不肯回頭。
……
洪三幾乎睡了整整一個大白天,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這才緩緩醒轉。點起蠟燭看懷錶時,已經後半夜一點了。扭頭看向對面牀鋪時,齊林正安然地睡在自己牀上,呼吸非常均勻,顯然已經陷入熟睡中。
洪三躡手躡腳地穿好衣服,起身吹熄了蠟燭,這才輕輕推門離去。然而洪三卻不知道,就在他關上門的一瞬間,還在睡熟中的齊林猛然睜開雙眼……
洪三偷偷溜到廚房裏,從櫃子裏翻出油紙包着的燒雞、饅頭,還索性藏了一瓶黃酒,這才上路。一路疾之下行,不到一刻鐘就來到薛記旗袍店外。四下張望一番,確定沒人跟來,這才輕輕敲了敲窗子。
不多時,裏面傳來開鎖的聲音,一人輕輕推開窗子,探出頭來,正是薛二。洪三將東西遞給他們,低聲道:“特意爲你和二奶奶準備了一瓶黃酒,你們可以小酌怡情……”
薛二千恩萬謝道:“謝謝你,洪三兄弟!”
洪三微笑道:“明日還是這個時候,有什麼需要的告訴我就好!”說着,幫薛二把窗子關上,左右觀察一番後,又匆匆離去。
回到睡房後,洪三依然輕輕推開房門。仔細查看下,齊林仍舊維持之前的睡姿,一動不動,不過洪三隱隱覺得齊林身上的被子好像脫落了。
洪三頗爲疲憊,也沒在意。只是打了個哈欠,翻身上牀,很快又進入夢鄉之中。就在他鼾聲輕起的時候,齊林閉着的眼睛再度睜開……
第二天,洪三一大早就起了牀。正喫早飯的時候,卻接到一名青幫弟子的傳訊,要洪三立刻到永鑫公司報道。洪三隨那弟子來到永鑫公司,剛一踏進院子,就見齊林和夏俊林等在門口。
洪三忙上前抱拳道:“師爺好,給師爺請安。不知霍老闆急着喊我過來是什麼事?”說着,扭頭問齊林:“也喊你了?”齊林神色一陣尷尬,心神不寧地道:“是啊。”
洪三見齊林臉色有異,這纔想到一大早上都沒看見他。正詫異間,夏俊林微笑道:“好事,三位老闆都在,請吧,二位……”洪三、齊林步入大廳,沒走幾步,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沉重的門響。回頭看時,公司的大門已經被夏俊林鎖上了。洪三一皺眉,暗想:“這是要……關門打狗?”
夏俊林的這一舉動,讓兄弟兩人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夏俊林冷笑一下,做了個“請”的手勢,率先走進大廳。
洪三、齊林沒有退路,只能繼
續向前走。進到大廳的時候,只見“三大亨”分位而坐,如三尊神像一般高高在上,默不作聲。而在大廳的正中央,則蒙着一個白色被單,底下不知蓋着什麼。
空蕩蕩的大廳裏,能聽到的只有兄弟兩人腳步的回聲。洪三仔細看時,隱隱覺得那白色被單下蒙着的可能是屍體,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洪三、齊林繞過白布停下,忙站好行禮:“三位老闆好。”洪三偷偷低眉,發現白佈下蓋着的確實是屍體的輪廓,而且……不是一個人的。
死的人是誰?莫非……
一種不祥的預感猛然降臨,洪三的心臟忍不住砰砰亂跳起來。他悄悄抬頭打量三大亨的表情。霍天洪始終陰沉着臉,一言不發;陸昱晟神情凝重,似乎在思索着什麼事情;只有張萬霖面帶笑意,看起來竟似頗爲自得。
張萬霖率先開口道:“洪三,看你面色不好看啊,是不是這幾天沒睡好啊?”洪三一愣,也跟着尷尬一笑:“託張大帥的福,這幾日喫得香睡得沉,還行啊……”
張萬霖伸了一個懶腰,哈欠道:“你還行嗎?我可沒睡好啊,要替大哥排憂解難,不抓回露伶春沒法向大哥交代,沒法向死去的徐國良局長交代,沒法向全上海的市民交代啊。”
洪三顯然聽出張萬霖話中有話,脊樑骨一冷,支支吾吾道:“可……可二奶奶已經離開上海了啊……”
“你被騙了。”張萬霖陰笑道:“那封信是假的,還好齊林機靈,發現了露伶春的行蹤……”洪三聞言大驚失色,轉頭看向齊林。齊林滿頭冷汗,心虛地低下頭去,並不敢和洪三對視。
張萬霖冷笑道:“你猜她現在何處啊?”洪三心中一緊,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背,他回頭看了看那白色牀單,臉上驚駭的表情更是無法形容。
“去看看吧……”張萬霖冷酷的聲音迴響在空蕩蕩的大廳裏,聽起來猶如死神的笑聲。
洪三忽然覺胃部一陣陣痙攣,他戰戰兢兢地走到牀單邊,居然連掀開牀單的勇氣都沒有。只伸出一隻顫顫巍巍的手,眼中露出近乎絕望的色彩。張萬霖大步向前,越過洪三,一把掀開白色牀單:“呼!——”那一瞬間,似乎所有時間都定格了下來。
屍體,兩具僵硬的屍體,露伶春和薛二的屍體。
就在昨天晚上,他們還是活生生的人,還同洪三分享了即將爲人父母的快樂。然而只是一個晚上之後,這兩個大活人就變成了冷冰冰的屍體,突兀而殘酷的躺在洪三腳下。
完了,完蛋了,全完蛋了。
洪三不知道用什麼詞語來形容自己現在的感受。震驚?痛苦?憎惡?憤恨?然而此時洪三已經自身難保,根本沒有資格擁有任何情緒。他只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忽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當場乾嘔了出來。
張萬霖用一種近乎鄙夷的眼神看着洪三,冷笑道:“怕什麼?沒見過死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