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行千裏喫肉,狗行千裏喫屎。其實。狼餓極了也會喫屎,狗逼急了也敢喫肉。
1 討債
齊林正將一件舊衣服撕成一條條的,一圈圈纏在自己身體上、手臂上、小腿上。腦海中迴響起夏俊林說過的話:“十六浦萬字口的掌櫃叫萬友三,他欠我一位姓呂的朋友二百大洋,拖了一年也不還。今天這位朋友求到我們永鑫公司門上,這事交給你去辦。但爲了讓我也讓你自己看清你究竟是狼還是狗,我們要約法三章:一,你不準報公司的名號嚇唬對方;二,你只能自己去,不能帶幫手,能不能要回錢能不能活着出來看造化;三,要回這筆錢你就是狼,以後留在公司跟着我。要不回你就是條狗,乖乖的滾出永鑫公司,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也別再癡心妄想想你那小美人……”
他將新買的幾把匕首一一纏在繃帶下面,反覆拔插幾次後,這才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鏡子裏的少年依然是那般年輕、那般英俊、那般瀟灑……他這麼帥,像是短命的人嗎?
像,非常像!
現在,齊林已經有點不相信洪三的那一套了。他洪三可以靠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平步青雲、一步登天。但他齊林終究只是個一無是處的小跟班而已,喫着別人剩下的;拿着別人用過的;甚至喜歡的女人,也要等別人捷足先登。憑什麼?他齊林差哪了?憑什麼好事都不能輪到他頭上呢?
齊林就這樣胡思亂想着,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長出一口氣。也許眼下這件事就是一個契機,一個讓他齊林從狗變成狼的契機……
齊林推門而出,大踏步走出大雜院。他覺得自己有生以來從來沒走得這麼決絕,如果可能,他想永遠這麼走下去。
皮六恰好推門而入,見齊林表情有異,忙搭話道:“林哥,你這是幹嘛去啊?”齊林連看都沒看皮六一眼,冷冷道:“辦事。”然後頭也不回地去了。只留下皮六一個站在門口,望着齊林漸漸遠去的背影默默出神:“辦事?什麼事?”
……
齊林不記得自己是怎樣來到萬字口貨站的,不過貨站牌匾上的“萬字口”三個字他倒是認識的。貨站門口,有幾名搬運工人來回忙碌。齊林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還是整了整衣襟,大步走了進去。
這貨站規模不小,幾座高大的庫房各不相連。每一座庫房門前都有若幹工人聚攏,要想從中找到老闆卻也有點困難。
齊林攔下一個工人,問道:“萬友三萬老闆在哪?”工人指着一座庫房大門,喊道:“萬老闆,有人找你!”
齊林扭頭一看,遠處站着的幾人也扭頭望向他。最裏面一人手持菸斗,手打算盤,正坐在桌子後算賬。聽到喊聲,猛地起身,問道:“誰找我?”
齊林老遠一看,這人比身邊幾人都高出許多。整個人膀大腰圓,臉上橫肉叢生,眼中透着一股暴戾之氣。看來這人就是萬友三了。齊林走上去,禮貌問好:“萬老闆你好。”
萬友三皺起眉頭,仔細打量着眼前這個年輕人:“你是誰?找我什麼事?”
齊林道:“我是呂老闆的朋友,今天是來幫他要那筆兩百大洋的欠款。”
萬友三哦了一聲,問道:“你是來要賬的
?”這樣一來,臉色就顯得更難看了。
“對。”
萬友三盯着齊林身後望瞭望,確定沒其他人一起跟來的時候,眼中露出了蔑視的神色。“他說他是來要賬的!哈哈……”說完,隨即狂笑起來。他身旁的幾個兄弟也跟着笑出聲來。
萬友三忽然收斂神色,陰沉道:“我萬友三是出了名的認錢不認人,要錢不要命。你回去告訴老呂,我手裏沒錢,讓他再等個一年半載吧……”說完,萬友三又大搖大擺地坐回原位,低頭打自己的算盤,其他人也各自忙碌,竟完全當齊林不存在那般。
齊林低下頭,師爺夏俊林的話又在腦海中迴響起來:“要回這筆錢你就是狼,要不回你就是狗……”再抬頭時,眼中已經是困獸般的眼神。他要證明自己是喫肉的狼,而不是喫屎的狗。他不再說話,只是掏出夏俊林給他的那張借據,大步向前,“啪”的一聲拍在萬友三的桌面上。
衆人全沒想到齊林會有這般勇氣,一楞神間,齊林早就掏出匕首往桌上一紮,硬將借據釘在桌子上。
“嗡——”隨着匕首發出的震顫聲,整個萬字頭貨倉頓時陷入一片寂靜中。幾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裏的活計,各自將目光轉向齊林。
萬友三緩緩抬頭,重新打量起齊林來。他沒想到這瘦弱的小子膽子竟然這麼大。此時,至少有十幾雙眼睛同時盯着齊林,猶如窺伺在黑暗中的狼羣。萬友三微微一笑:“後生仔,儂曉得儂在做撒子嗎?”他見齊林年少面嫩,一看就是個沒什麼經驗也沒什麼後臺的小赤佬,這種人萬友三見得多了,自然不以爲意。
齊林拿出平生最大的勇氣,一字一頓道:“知道!今天這錢我必須拿回去,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萬友三緩緩站了起來,表情竟似頗爲無奈:“就是說,我不給你錢你就不出這個門嘍?”
齊林斬釘截鐵地說道:“對!”
“好!”萬友三喝彩一聲,臉上卻露出了猙獰的神色,冷笑道:“你不走出去,我找人幫你擡出去。”大手一揮:“……揍他!”
萬友三一聲令下,場內十幾個人忽然拎着棍棒器械一齊圍了上來,要來揪打齊林。齊林早有準備,當即從腰間拔出兩把匕首。身體像陀螺般原地旋轉,雙手胡亂比劃,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又一個光圈。此時,他恨不得自己生出三頭六臂來。
萬友三雖然算不上大人物,但身邊也算有幾個打手。早有那棍法精通的角色看出齊林的破綻,“噗噗”兩棍將齊林手中的匕首打落在地。
衆人懼怕的只是齊林手裏的傢伙,並不是齊林。眼見齊林丟了武器,早有人一腳踹在齊林小腹上。齊林捂着肚子,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早上喫的飯差點都要吐了出來。然而還沒來得及嘔出來,早有人一棍子拍在後背,硬將齊林打翻在地。
齊林這一倒地,更是牆倒衆人推。圍着齊林的衆打手一窩蜂撲了上來。一番拳打腳踢之下,將齊林打得鼻青臉腫、全身血污。那張原本英俊的大白臉上,沾滿了齊林自己的鮮血。此時此刻,他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血紅色的。
這上海灘顯然與他之前以爲的不一樣,那些燈紅酒綠、花天酒地的只是那些富人獨享的。而他齊林所能享受
的只有被人踩在頭上,任人宰割。遍地的黃金、豪宅、名車、美女……沒有一樣東西是屬於他的,甚至連自己身上的那根小指頭也不屬於他。隨着時間的推移,他也漸漸明白了,他齊林只是一個凡人,所擁有的也不過是凡人的命。他本想逆天改命,成爲自己命運的主宰。到頭來卻發現,他連自己的小指頭都主宰不了……
誰能拯救他?他又能拯救誰?這血紅色的世界,已足夠讓他絕望,還有更絕望的嗎
也許,有……那就是,有錢人的腳——踩在他頭上的有錢人的腳……
恍惚中,齊林看到了萬友三的腳,就那麼趾高氣揚地踩在地上。齊林身上不斷挨着雨點般的拳腳毆打,他卻連吭都沒吭一聲,此時此刻,他甚至都忘記了疼痛是什麼感覺……
齊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到萬友三腳邊的,但他只知道,萬友三沒有走,只是用輕蔑的眼神低頭看着他,就好像看着一個很好笑的笑話。
齊林爬到萬友三腳下,忽然抱住萬友三的小腿,慘叫着求起饒來:“別打了!別打了!”萬友三擺擺手,衆人這才住手。
萬友三蹲了下來,看着被打得不成人樣的齊林,嘖嘖道:“你說你這又是何苦呢?……”話剛說一半,齊林猛然拔出袖子裏的匕首,噗呲一聲扎進萬友三的腳背,像扎賬單一樣將萬友三的腳紮在泥土中。
萬友三沒想到齊林還留着這一手,猝不及防之下已經着了道。當即慘叫一聲,“啊——”說時遲那時快,齊林早拉着萬友三順勢爬起。同時“唰”的一聲拔出另外一把匕首,就勢架在萬友三的脖子上。
這一下變故事出倉促,一來誰都沒料到齊林帶着這麼多把匕首,二來萬友三距離齊林實在太近,周邊打手便是有心救援也來不及出手。所以只是一個起落,齊林就將萬友三當場制住,動彈不得。
“啊——”在萬友三持續不斷的慘叫聲中,滿臉血污的齊林瘋狂地叫着:“你還不還錢!”衆打手正剛要上前。齊林微一用力,貼着萬友三脖子的匕首已經劃破皮肉,鮮血立刻從傷口裏湧了出來。
萬友三一臉惶恐,忙揮手喊道:“你們別過來!”齊林滿面血污,左邊眼眶高高腫起,臉上表情猙獰似鬼,整個人看起來如同瘋了一般。他用撕心裂肺的嗓子高喊道:“你還不還錢!還不還錢……”
萬友三從來沒見過如此狂人,只被齊林的瘋癲嚇得肝膽俱裂,連忙大叫:“去拿錢!快去拿錢!”
……
傍晚時分,潮州會館正廳大門猛然被人推開。一個渾身血污的年輕人踉蹌而入,把手裏的錢袋重重丟在地上——正好落在師爺夏俊林腳邊。
夏俊林端着茶水喝了一口,這才抬起頭,冷冷都打量着面前的年輕人。那年輕人顯然經歷過一場惡戰,卻把自己打得不成樣子。以至於連夏俊林都看了好久,才從眼神裏認出他原本的名字叫做齊林。夏俊林點了點頭,用冷淡的語氣說:“看來,你已經照過鏡子了。”
齊林不回答夏俊林的話,顫抖的嘴脣裏只是不住嘟囔着:“我是狼還是狗?是狼還是狗……”說完這句話,他忽然昏倒在地。
這天之後,齊林眼裏的世界永遠都是血紅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