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三正尷尬間,只見於夢竹將無辜的眼神投向於漢卿。於漢卿嘆了口氣,說道:“洪先生一起喫吧,也給我講講事情的經過,晚點我讓車送你回府上。”
洪三心花怒放,興奮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於夢竹當即引洪三來到餐廳,請洪三坐在長桌右側,自己和杜美慧坐左側,於漢卿則坐在正中主位。
說起來洪三也算見過世面的人,但依然被於公館裏富麗堂皇的歐式裝修風格晃花了眼。四人坐定之後,洪三就像進城的鄉巴佬一般左右張望,對周邊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於夢竹並沒注意洪三的舉動,只是跟父親講述今天發生的事。大體過程與白天發生的事幾乎無差,只是把洪三設局和見到汪雨樵的細節隱去,說自己路遇四名劫匪,洪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一舉擊退四名劫匪,並將自己救下來。
於漢卿聽完於夢竹講述,略顯感激地轉向洪三:“這麼說,還真要感謝這位洪先生啊……”洪三一直左顧右看,對於於夢竹講述的關於自己的英雄事蹟竟全沒在意,甚至連於漢卿的感謝都沒聽清。
於夢竹見洪三頗有失態,小聲提醒道:“洪三……”杜美慧似笑非笑地瞟了洪三一眼,眼中神色頗有輕蔑之意。
洪三方纔如夢初醒:“啊?”
於夢竹道:“我爹他說感謝你救我呢!”洪三受寵若驚,急忙起身道:“啊?不敢,不敢。我對於小姐傾慕有加,別說救她這一次,就算救她千次萬次即便肝腦塗地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這一番胡言亂語,讓在場的其他三人面色全爲之改變。
於漢卿眉頭緊鎖,臉色越來越難看起來。於夢竹沒想到洪三說話居然如此直接,一時間滿臉通紅,竟不知如何招架纔好。杜美慧眼珠一轉,倒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起洪三來。這場面一冷,各懷心思的四人就集體陷入沉默。正尷尬間,僕人已經端上了菜。
於夢竹尷尬稍減,接過僕人遞過來的盤子,自言自語道:“嗯……總算來了,餓死我了。”
洪三這才注意到:僕人端上來的菜色並非中國菜。而且上菜方法也跟中國人習以爲常的大盤小碗頗爲不同。僕人先遞給洪三一塊餐巾,又將一個潔白的圓盤擺在洪三面前,隨後,把一堆拌着白色濃汁的什錦蔬菜撥在盤子裏,盤子旁邊擺放着刀叉。
洪三不敢造次,第一次喫西餐的他生怕丟醜,便偷偷盯着其他三人的舉動,想等他們喫了之後自己再有樣學樣。
於漢卿早看出了洪三的侷促,卻並不點破,假意關切地問道:“這些西式菜餚是夢竹最喜歡的,也不知合不合洪先生的胃口?”
洪三含含糊糊地道:“合胃口,合胃口……”
於漢卿一揮手:“那不要客氣,請自便吧!”洪三又撇嘴看了看盤中的沙拉蔬菜,忽然扭頭看向身後的僕人,問道:“筷子呢?”
一直盯着洪三的杜美慧差點笑噴了出來,於夢竹連忙解釋:“這是西餐,就是要用你面
前的刀叉喫的!”
於漢卿扭頭吩咐道:“鍾姐,去給洪先生拿副碗筷。”
洪三生怕招人笑話,忙道:“不必啦!洋人能用的東西我也能用!”
於夢竹顯然是真餓了,不再理會洪三,自己拿起刀叉,率先喫了起來。洪三看着於夢竹喫沙拉的樣子,也拿起刀叉,照貓畫虎地喫了起來。然而只喫了一口,洪三就差點沒吐出來。那些全生的蔬菜摻雜着味道詭異的甜醬汁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味道。
於夢竹抬頭瞪着洪三,問道:“喫不慣吧?”
洪三搖頭,嘀咕道:“難怪那些洋人長得都那麼白森森的嚇人,今天終於知道爲什麼啦?”
杜美慧好奇地問道:“爲什麼?”
洪三口無遮攔道:“天天和那些牲口一樣只喫這些草一樣的東西,臉色不難看纔怪!”
杜美慧再次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次於夢竹也笑了起來。雖然洪三說話大言不慚,頗有點童言無忌的感覺。但跟她們第一次喫西餐時的感受卻也差不了多少,所以二女並不覺得洪三的話有多冒犯。這時僕人端上來了一塊澆汁牛排放在洪三面前,於夢竹解釋道:“西餐都是一道道上的,洋人也是喫肉的。”
“啊?這樣啊?那多麻煩?那米飯麪條什麼的都放在最後上啦?”
杜美慧眼睛一亮,揶揄道:“對啊,還有餛飩餃子炸元宵什麼的都在後面呢……”
洪三雖然不懂,但卻不蠢。看杜美慧那鬼笑的表情就知道她在逗自己,便低頭不語。
於夢竹拉了一下杜美慧道:“你就別逗他了……”
洪三努力地學着切牛排的方法,卻怎麼都用不好手裏的刀叉。幾番掙扎之後,還差點把盤中的牛排切出去。於夢竹見狀,麻利地分割自己面前的牛排,然後端給洪三,笑道:“你來,喫我的這份,我切新的.”
洪三擺手道:“不用,我有我的辦法。”索性放下刀叉,雙手抓起牛排,大口咬了起來。於夢竹見洪三喫的滿嘴湯汁,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於漢卿瞪了於夢竹一眼,清了清嗓子道:“洪先生,你在永鑫公司是做什麼職務啊?”
洪三嚼着牛肉說:“哦,也什麼具體職位,現在就是跟在二奶奶露伶春身邊伺候着。”
於漢卿點頭:“哦,這樣啊……那這雙春會你會參與嘍?”
“何止參與……”洪三放低聲調道:“實不相瞞,雙春會正是小人的主意!”
於漢卿故作驚訝地望着洪三:“你的主意?”暗想:“這小子能有多少斤兩?連霍天洪都聽你的主意?吹牛也不打個草稿!”
洪三得意道:“正是,正是……”
於漢卿冷冷一笑:“好主意,真是好主意……”語氣中卻沒有半點恭維肯定的意思。
洪三不解其意,也就不以爲然,當場拱手相謝:“多謝於老闆!”
這時,一名管家模樣的人出現在於夢竹身後:“小姐,您的電
話!”
於夢竹點頭:“應該是我國外的同學,接個電話馬上回來。”說着,跟着管家去了。
等於夢竹走了之後,於漢卿忽然放下刀叉,沉着臉面向杜美慧,嚴肅地道:“剛剛當着夢竹的面,有些話不好講。美慧,你爹是我的得力助手左膀右臂,所以我一直很放心把夢竹交給你,希望你們兩個能做個伴,互相照應。可今天的事情,讓我不得不重新考慮這個問題了。如果不是你陪着她任性,今日她就不會涉險。這是第一次,但我要你保證也是最後一次,下不爲例!”
杜美慧不敢再頑皮,連忙低頭答應:“伯父的話我記住了,我向您保證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於漢卿笑着笑,轉頭看向洪三:“洪先生,至於你呢……”
洪三明知於漢卿肯定沒什麼好話,卻還是點頭恭請:“於老闆請講……”
“恕我直言,”於漢卿道:“像你這樣來上海討生活的年輕人我見多了,心思基本都花在旁門左道上,正行沒有偏門來得快,女人呢總是最好下手的地方。都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能當個乘龍快婿,財色兼收……但其實,這世上就沒那麼簡單的事情。”聽到這裏,洪三臉色已變,尷尬道:“於老闆我覺得您誤會我了……”
於漢卿一擺手,打斷了洪三的話頭,淡然道:“無論真假,你救了夢竹,你開個價,我一次付清!但有一條,我要你保證以後不能再和夢竹有任何關聯,今天,是你們最後一面。”
洪三深吸一大口氣,又緩緩呼了出來,忽然反問:“那於老闆覺得,你女兒的命值多少錢呢?”
於漢卿冷笑一聲:“哼……果然是個聰明人,知道問題丟回來給我……”一擺手間,管家遞上來一疊整整齊齊的銀票。
於漢卿道:“這些錢你奮鬥一輩子也賺不到,不賭不毒也夠你花一輩子了。”洪三瞥了一眼,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人要走運,鬼神都攔不住……”於漢卿仔細觀察洪三的反應,不耐煩的催促道:“要拿快拿,我不想讓夢竹看到這些……”
洪三想了想,搖頭道:“我洪三雖然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但還是……算了!”說着,強忍着不去看那些銀票。
於漢卿皺眉道:“還嫌少?年輕人,我怕你貪多嚼不爛哦。”語氣中大有輕蔑之意。
洪三沉吟道:“錢是不少,就是總感覺有點被收買的意思,這要平時我一準兒拿了,可今天不知怎的,就是下不去這手。”
於漢卿道:“我勸你拿,否則你一定追悔莫及。”
洪三嘆了口氣,拱手道:“還是——告辭!”才走出兩步,卻又回頭來到餐桌前。
於漢卿臉上的輕蔑更甚,愣笑道:“改主意了?”洪三連看都沒看於漢卿一眼,自顧自地道:“第一次喫‘洋’肉,味道還不賴,這就算我救你女兒的酬勞吧。”說着抓起牛扒,一邊啃一邊大步流星走出於家公館。於漢卿盯着洪三的背影,眼中露出一絲疑惑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