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三見過這個扳指,而且一模一樣,絕無二致!在哪見到過呢?就在昨天的潮州會館裏見到!當時他正在向夏俊林稟告一股黨的情況,夏俊林不理不睬,只顧着忙活自己的事。後來一名弟子遞給夏俊林一個盒子,盒子裏裝的正是這枚墨玉戒指。
洪三當時就斷定這墨玉扳指價值不菲,他曾在當鋪裏見人當過類似物件,估價至少也要一百塊大洋。如此貴重的東西夏俊林又怎會輕易送人?而似秦虎這般亡命天涯的人,有錢喫飯已經是萬幸了,也根本不會有閒情逸致去去買一件如此奢侈的物品。除非……除非……眼看秦虎就要揮刀砍下來,洪三也不知哪跟筋抽了,忽然對着樹林嘶聲喊道:“夏師爺你出來吧!”
秦虎一驚,手中的大刀也跟着一顫。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反應,卻也讓洪三落實了自己的猜測。繼而喊道:“夏師爺,如果我死了,你們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明天一早就會傳遍整個上海!”
秦虎顯然不耐煩了,輪刀又要砍。洪三眼見秦虎油鹽不進,只得閉上雙眼,心中嘆道:“我命休矣——”
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從樹林裏傳來:“慢!”秦虎只是猶豫了下,一咬牙還要再砍。就在刀鋒剁下來的時候,只聽到“砰”的一聲槍響。那子彈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秦虎手中的大刀上。“鐺——”秦虎身形一晃,手中單刀卻劈了個空,貼着洪三臉頰砸到地上。
這一下秦虎不敢再造次了,忙將大腳從洪三身上挪開,憤憤收刀。
洪三逃過一劫,卻也嚇出滿頭冷汗。起身看時,師爺夏俊林持槍現身,微笑着走了過來。他揉着脖子站起來,粗聲粗氣道:“夏師爺,您終於肯現身了。”雖然還勉強能站着,但兩條腿卻說什麼都不聽使喚,像彈簧一樣來回顫抖……
夏俊林冷笑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洪三故作高深地說道:“我當然知道,而且知道的一清二楚。只是一直記着幫會對我的恩情,纔沒有公佈於衆。”
夏俊林故作糊塗,疑惑地問道:“公佈什麼?我不是很懂……”
洪三目光落在秦虎的扳指上,忽然“哈哈”大笑道:“師爺,都是聰明人就不說繞彎子的話了,您此時此刻正跟追殺我的人站在一處這還不夠明顯嗎?”
夏俊林點了點頭:“好,我倒想聽聽你究竟知道些什麼!”
洪三雖然猜出端倪,覺得自己的猜測距離真相也是八九不離十,但一時要他全說出來龍去脈卻也不易。不過他鬼點子確實夠多,眼珠一轉,反而吊起夏俊林的胃口:“我知道的其實不也不算多,不過是知道轟動整個上海灘,人人都想一探究竟的劫土案的真相罷了。”洪三一邊眉飛色舞地說着,一邊尋思對策,目前這種情況下,洪三但凡說錯一句話都有可能落個死無全屍,所以他一定要想清楚才發話。
夏俊林淡淡道:“劫土案的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英租界大八
股黨沈青山要對付我們,不擇手段,殺人越貨。”
洪三微微一笑,也若無其事地道:“可是貨回來了,殺手此刻卻在站在你旁邊,而最重要的是此時此刻,你們還要殺了僅存的活口,也就是我。所以……”說到現在,洪三已經理清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卻還是故意拉長聲音,買起了關子。
“說下去!”夏俊林皺眉道。
洪三道:“據我說知,故事的真相應該是這樣的:永鑫公司想唱一出好戲,他們臨時找了幾個替死鬼,臉生根淺無親無故的那種,名義上收編到青幫裏,實際就爲送死。師爺你臨時安排了一個運貨的好差事給他們,而另一邊,又收買了殺手秦虎秦豹,許以重金,讓他們僞裝成八股黨沈青山的手下黑白無常,戴着面具來搶貨。青幫監守自盜,嫁禍給大八股黨,其目的就是爲了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出兵,進而武力吞併英租界的幫派,最後獨霸整個上海灘!”洪三越說越快,到最後竟有一氣呵成的感覺。
事到如今,連夏俊林也有點佩服起洪三了,忍不住拊掌道:“故事編得不錯,可惜沒機會講給別人聽了。”
洪三道:“當然有機會啊!而且不僅英租界大八股黨能聽到,整個上海灘也能聽到!”
夏俊林微微一笑:“你以爲這樣說會唬得住我嗎?”說到底竟是不信有人敢宣揚此事。
但洪三此刻要做的就是要夏俊林相信有這個人。不僅要讓他相信,這個人還得能讓夏俊林有所顧忌,不敢盤查,無從對證或不敢對證纔好。否則不僅洪三依然兇多吉少,就連洪三交代的人也絕無好下場。所以,沈達、紅葵花、齊林連同拐爺,甚至一股黨衆人都不是最佳選擇。就算可以,洪三也不想連累他們……這時,洪三猛然想起一個人,大聲道:“師爺不會不知道,大八股黨的史雙齡史爺多次登門英雄賭坊的事吧?”
夏俊林一愣:“那又如何?”這件事顯然他也有所耳聞。
洪三大聲道:“開始我以爲史爺是來爲難我的,後來我才明白,史爺是假借上門參加賭王大賽的名義接近我討好我,甚至不惜把賭王的名號送給我,無非是希望我能把劫土案的真相謄寫出來,而由他轉給各大報社刊登,好讓世人看看永鑫公司的真面目!到時候大八股黨就會立即扭轉局勢,反守爲攻!”聽到這裏,夏俊林徹底沉默了,只是陰沉着臉,不再說話。
洪三見這一次藥方對症了,心中一陣暗喜,卻不動聲色地說:“小人不才,也確實寫下了這麼一篇文章,詳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交給了我一位過命的兄弟。我之所以沒有接受大八股黨的重金賄賂,而爲我們青幫保守祕密,無外乎就是爲了一個‘義’字。但如若師爺執意要殺我滅口,我的那位弟兄可就不會善罷甘休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如果我遭遇意外,那麼我保證第二天這個‘劫土案’的真相就會如同‘賭王大賽’一樣,傳遍整個上海灘!”其實洪三大字
不識幾個,要他吹牛簡單,要他寫出一篇文章卻是難上加難。然而夏俊林卻並不知道這些,只道洪三真把文章寫了,還交給了史雙齡。他一直聽着洪三的陳詞,臉上神色陰晴不定,一直等到洪三說完,這才陰笑道:“我還真是小瞧了你!但你幾斤幾兩重,我心裏頭還是有數的,想嚇唬我沒那麼簡單。我有辦法除掉你身邊的每一個人。”
洪三現在十拿九穩,也學者師爺的樣子陰笑道:“師爺您能保證嗎?我洪三說到底賤命一條,可您敢拿青幫百年的英名,永鑫公司的未來一賭嗎?”一旁的秦虎一直聽着兩人廢話,此時早已怒不可遏,大聲道:“師爺,莫聽這小雜碎胡言亂語,他一定是在唬你!”夏俊林卻緩緩搖頭,示意秦虎不得輕舉妄動。
秦虎見夏俊林已然動搖,忙道:“師爺,此人我必須殺!”
夏俊林想了想:“……現在還不可以。”
“我說了必須殺!”秦虎執拗道。
夏俊林瞪着秦虎,一字一頓道:“我說了:不、可、以!”
秦虎無奈地跺了下腳,用大刀指着洪三,一字一句道:“你記住,你的命是我秦虎的!今晚我不殺你,但我保證很快會殺了你!”
洪三微微一笑:“我的命現在是霍老闆的,你要殺我,得先問問師爺答不答應!”
夏俊林對秦虎道:“你先走,這事青幫會給你一個交代!”秦虎憤恨地看了看夏俊林,卻只能長嘆一聲,轉身離開。
夏俊林走到洪三身邊,拍了拍洪三肩膀:“現在都是自己人了,說吧,你有什麼要求?”
“我要見霍老闆!”洪三脫口而出。
夏俊林點頭:“當然可以。”
洪三假惺惺地拿出錢袋,訕笑道:“那今晚我這利錢還要不要送到潮州會館去?”
夏俊林連看都沒看:“免了。”
回家之後,洪三還有點不敢相信剛纔發生的一切。堂堂兩個“十三太保”就那樣凶神惡煞地站在面前,愣是沒敢動洪三半根毫毛。這事若是一天前有人告訴洪三,洪三恐怕連半個字都不會信。但是現在,洪三卻不得不信了。
紅葵花見兒子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洪三餓不餓。洪三也不含糊,直接問紅葵花要雞湯餛飩。餛飩端上桌,洪三隻喝了一口就說:“今晚這餛飩明顯鹽放多了……”
紅葵花道:“還不是爲你緊張得失了技巧?”
洪三搖頭,“也不知緊張個什麼?”說着,臉上露出一副笑嘻嘻的神色。
這時,門口“咣噹”一響。抬頭看時,卻是齊林領着沈達急匆匆進來了。齊林見洪三正笑嘻嘻地喝着餛飩,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問道:“還緊張個什麼?找沈大哥他不在巡捕房,我腿都跑細了才把他找到就怕你出什麼意外!”
沈達一臉嚴肅地問道:“三弟!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剛剛聽到槍聲,卻一直找你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