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書澈長時間的講述、推論過程中,書望始終是一副波瀾不興的淡定表情,聽到這裏,才終於說了一句話:“你的結論是?”
“我認爲,成叔叔的所有舉動,都是以投資之名,借我之手向你行賄,最終目的,是拿到地鐵車廂的承製權。”
這一句無異於扔下一顆炸彈,然而它並沒有爆炸,書望還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這份平靜透着詭異,讓書澈突然心生狐疑:“爸,你不覺得驚訝嗎?”
“你說完了嗎?”
“說完了。”
書望熄滅了手中的雪茄,他的動作和隨即出口的話,都清晰明瞭、言簡意賅地傳達着一個毋庸置疑的命令:“把你今晚說過的話,全部從記憶裏清除,立刻回美國去,好好念你的書、拿你的學歷、開你的公司,就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一剎那,書澈恍然大悟:父親的平靜,纔是振聾發聵的答案!
“爸,我說的這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和成叔叔,不是隻有交集那麼簡單,對嗎?如果他繼續變相送錢給我,讓我輕鬆獲利,怎麼辦?”
“只要是中美法律政策允許的合法交易,只要公司合同、賬目沒有問題,爲什麼你要拒絕呢?”
電光石火,通透明白!書澈終於確定了一個事實:父親和成偉早已捆綁結盟,所有的一切,都出於他們共同的設計和預謀。
“我懂了,我是最後一個明白的人。爸,這是行賄受賄!”
書望被這句指控瞬間燃爆,他一躍而起,衝兒子怒吼:“不用你告訴我這是什麼!我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爸,你終於越過了那條線……”
書澈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兒子的眼淚似乎震撼了書望,他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下來:“每個假期回家,你都要挑起辯論大賽,宣揚你從美國學來的那一套:‘不把權力放進禁錮它的籠子,全靠人性的自潔,抵禦不住金錢的誘惑。’‘保持個人和政府的廉潔,不能依靠人性約束,而是靠權力制衡和制度監管。’現在,你是不是想說你對了、你贏了?”
書澈使勁搖頭,淚珠隨着他的晃動而墜落:“爸,我其實想告訴你,這些年,我心裏一直很害怕……”
“你怕什麼?”
“從出國留學前你讓小陳叔叔替我頂罪,讓我逃脫了交通肇事罪,我就一天比一天更害怕。我怕——向你伸手要慣了,習慣把你的權力當成我的保護傘、我的通行證,習慣把你的地位當成隨時支取的存款,給自己變現,換取各種便利、各種好處;我怕——要成習慣、要成必然,一旦要不到,就從伸手要發展到下手搶;我怕——你一輩子都守住了,最後不是被自己而是被我推過了那條線!”
“我很欣慰——你沒有成爲那樣的兒子。”
“但是你——怎麼成了那樣的爸爸?”
“書澈,如果我想越過那條線,根本無須你助推,每天都有成箱、成車的錢拉來,誘惑每天都在刺激我的神經、挑動我的慾望。我對天發誓:在隨時會崩塌的節操和底線面前,我沒有收過一分錢!我守住了一個政府官員的紀律和一個共產黨員的原則!因爲喫穿用度早已足夠,還能喫什麼山珍海味、穿什麼綾羅綢緞、坐什麼豪車、住什麼豪宅?我的物慾,早已淡然。”
“那這一次,你是爲了我?”
“是,但不是你推我,是我自己心甘情願!”
“我不要!你能讓我只憑自己嗎?過什麼樣的人生,那是我自己的事兒!”
書澈一把拉開書房門,從站在門外一臉驚嚇的書媽面前,風一般地刮過。
整晚,書澈都把自己關在臥室裏閉門不出,任憑書媽如何叫門、勸慰都置之不理,他對父親連帶母親一起關閉了交流通道。
書澈回想回家這一路上自己的所思所想,幾乎都是怎麼樣和父親交流,對於交流結果,他理所當然認爲父親有那樣的智慧,會胸有成竹教自己如何巧妙處理,既能制止成偉的賄賂,又不傷兩家和氣,繼續維持親家的熱絡關係,甚至會大包大攬,不用自己插手此事,風輕雲淡就化解了這場風波。然而,書澈萬萬沒想到書望會對他說,只要這些“人情照顧”合法合規,外人查不到賄賂來源和蹤跡,儘管不聞不問、心安理得地拿着。他“理所當然的認爲”,其實是一廂情願的迴避,是他不敢深入另外一種可能、逃避另外一種真相的自我麻醉,是自欺欺人。現在,這個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讓他無處可逃。
書澈突然失去了面對父親的章法,家也彷彿沒有了他自處的空間,回美國是唯一的可逃之處,至少在書望的高壓之外,可以一個人安靜地想一想:對於這一切,他要怎麼辦?書澈打開筆記本電腦,上網訂了第二天返回舊金山的機票,然後打開一直關機的手機。果然如他所料,繆盈給他發過21條未讀微信,久久凝視那一條一條右上角的紅點,書澈還是沒有收聽繆盈的語音。
是戀人之間的心有靈犀,繆盈此刻也在凝視她發給書澈的21條語音微信,他沒有任何回覆。無奈地放下手機,突然想到通過航班信息可以獲悉書澈的行蹤,她打開電腦進入國航官網,輸入書澈護照號,查詢他的購票信息,果然有,最近一條訂票信息顯示:書澈買了第二天從北京飛往舊金山的機票,那麼他將在後天回來。在手機備忘錄上記下書澈的航班號和抵達時間,繆盈等待後天到來,去機場接他。
書家度過了壓抑的一夜,第二天早晨,直到書望在餐桌邊坐下,書澈都不見人影,書媽察言觀色,瀰漫的低氣壓連保姆都感覺到了,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佈置早餐。
“書澈呢?”
“我叫他下來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書澈終於現身。他走下樓梯,書媽趕緊起身迎接兒子,亦步亦趨,把他送到餐桌邊,拉他在書望對面坐下。
書望抬眼看了一眼兒子,就像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對他說:“趕緊趁熱喫。”
書媽把筷子送到兒子手邊,努力調節氣氛:“咱們一家三口有多久沒在一起喫早飯了?”
書澈接過筷子,默默地喫起早餐。
書望又若無其事說了一句:“今晚我早點兒回家,咱仨一起喫晚飯。”
“稀罕啊!書澈,這是你回家了,平時你爸一個月也不回家喫頓晚飯。”
“我訂了……下午飛回美國的機票。”
書澈扔出這一句,讓書望和書媽同時驚詫抬頭。
“今天下午?”
書澈點頭回答母親。
書媽把碗筷往桌上一摔,終於爆發了:“說回就回,說走就走,你問過我們一聲沒有?酒店還有入店離店時間呢!書澈,你這次回來,是成心讓你爸和我不痛快是吧?”
書望開口問了一句,語氣異常柔和:“幾點的飛機?”
“下午三點多。”
“我送你去機場。”
書望繼續悶頭喫飯。這回輪到書澈驚訝了,他以爲必定爆發的第二場父子之戰消失無蹤。書媽一聲嘆息,把各種情緒忍迴心裏。
書澈無論如何想不到,書望會在開往機場的車上突如其來地張口說話,他以爲即使父親親自送他去機場,父子兩人也會沉默無語地告別,但就在意想不到的時刻,書望說了一段意想不到的話:“每個經過奮鬥、受過挫折、喫過苦、受過累的父親,都天真地希望他的孩子能免於生活的磨難,無憂無慮度過一生,不爲鬥米折腰,不爲金錢媚骨。我的奮鬥,就是爲了讓你幸福;我的辛苦,就是爲了讓你輕鬆。父母是什麼?明明孩子不喫不喝以瘦爲美、冬天穿身單衣單褲追潮流,他卻心疼孩子缺衣短穿、飢寒交迫;明明孩子拼命掙脫自己就是爲了自由,他卻覺得孩子無依無靠、流離失所。就是那種一廂情願、自作多情的存在。有一種冷,叫爸媽覺得你冷;有一種需要,叫父母認爲你要。”
說完,書望覺得自己很可笑,“呵呵”自嘲了一聲,眼眶卻莫名地紅了。他沒有看到兒子把臉扭向窗外,一行清淚順着書澈的面頰流下。
司機把車停在T3航站樓國際出發廳外,書澈下車,又意想不到書望也跟着下了車。
“我走了。”
“我送你進去。”
“不用,爸……”
司機想提醒書望:“市長,您一個人……”
書望不由分說命令他:“你在停車場等我!”
誰也忤逆不了一個威嚴的父親,父子兩人並肩走進航站樓,一路無言而行。一名機場地勤遠遠認出了書望副市長,頓時緊張起來,立刻通過對講機向上級報告。所以,就在父子兩人快走到值機櫃臺前時,一位機場管理人員得到通報,緊趕慢趕、一路小跑地奔將過來,小心翼翼地接近他們,低聲詢問:“書市長,您今天有出行計劃嗎?我們沒有接到市政府的通知啊。”
“今天我就是一個平常的父親,送兒子上飛機而已,不要驚動任何人,忙你的去吧。”
管理人員唯唯諾諾地離開。父子倆走到值機櫃臺前,書望跟隨兒子停下腳步。
“我值機,別送了,回去吧。”
書望凝視兒子,不走,也不說話。
書澈剛要邁步,被書望叫住:“書澈……”
站在人來人往的值機櫃臺前,書望對兒子說了最後一番話:“成偉不是投機商,他是個胸有宏圖偉志的企業家,爲國家、爲民族企業在製造領域佔領國際尖端地位奮鬥,就算我不認識他,也會把項目託付給這種有抱負、有擔當的人,更何況他是你愛的女孩兒的父親。書澈,我向你保證:就這一次,就這一個人!”
“我想知道,繆盈不和我結婚,也是因爲她知道了這一切,是不是?”
“捆綁我們兩家的,不是利益,而是惺惺相惜;一切對你的隱瞞,都不是爲了欺騙,而是因爲愛。書澈,我給你起這個名字,就是想讓你心地清澈地生活。”
書望向四週一瞥,在他們四周,出現了幾個西服革履的機場安保人員,形成一個圓形保衛圈,都佩戴着對講耳機,故意和他們保持10米距離,時刻保持警戒,顯然,這是機場採取的安全措施。這個場面提醒書澈:他有一個多麼位高權重、舉手投足非同小可的父親。
“你看,連爺兒倆單獨告別的機會也不給咱們。”
“爸,我走了。”
書望點頭,書澈上前一把抱住父親,父與子都看不見自己肩頭上對方的表情,當他們鬆開彼此,臉上都回覆了無波無痕,書澈大步流星,離開父親。
坐在登機口等起飛通知時,書澈滿腦子想的都是繆盈,這次回來,不但證實了父親對成偉行賄知情,同時也證實了繆盈早就知道這一切,原來她從市政廳逃婚,就是因爲做了成偉的棋子,甘心在父輩的利益捆綁中被隨意擺弄。回去以後,他要如何面對一個對自己故意隱瞞、有所欺騙的愛人?書澈打開手機,給蕭清發去他的航班信息,又寫了一條微信給她:能麻煩你來機場接我嗎?蕭清很快回覆:不麻煩,明天機場見。
距離書澈抵達舊金山還有半小時,繆盈走出家門,開上他的車,前往機場接機;幾乎與此同時,蕭清也拿上莫妮卡的車鑰匙,準備開往機場。
繆盈把車停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變綠燈時,突然感覺車尾被頂了一下,她隨車身向前猛衝,胸口頂到方向盤上,生疼,熄火、打雙閃,下車繞到車尾,發現被後面的越野車追了尾,後保險槓被撞出一個小凹陷。繆盈和司機交涉車禍責任,互留駕照和保險公司信息,因爲這個意外的耽誤,她比原計劃趕到機場的時間晚了半個小時。
所以,蕭清站在機場抵達出口時,沒有遇到繆盈,但她等待眺望了半天,也不見書澈的身影出現。她給他發去微信:你出來了嗎?在哪兒?書澈回覆:在你剛來美國時我接你的那個地方。
蕭清尋找記憶中的位置,終於找到了她和書澈初遇的“老地方”,遠遠看見他獨自一人呆坐在那兒,雙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地面,登機箱和揹包都扔在地上,像個失魂落魄的孤兒。
這是蕭清第一次見到如此迷茫無助的書澈,他像是從遙遠的沙漠裏跋涉回來,疲憊而頹廢,又像是與整個世界隔絕,躲在熱鬧角落裏想自己心事的孤獨小孩。這時的蕭清並不知道她走向的,是隻能對她一個人敞開心門,就連繆盈都無法接近的最真實的一個書澈。
書澈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沒有看見蕭清走近:“書澈,你怎麼坐在這兒?”他抬頭看見她,儘管只有幾天不見,他倆卻都感覺有點恍如隔世。“謝謝你來接我,走吧。”書澈起身,揹包上肩,拖着登機箱,走向停車場,蕭清跟上他。
繆盈開着後保險槓破損的車,在停車位上停穩,熄火拔出鑰匙,正要下車,抬頭所見的場景讓她目瞪口呆:書澈和蕭清正從前方十幾米處,一起並肩走過!繆盈腦子裏蹦出一連串問號:蕭清怎麼會出現在機場?剛下飛機的書澈爲什麼會和她在一起?難道蕭清是來接書澈機的?她怎麼會知道書澈今天回來?爲什麼他們看上去像是約好的樣子?
尾隨在書澈和蕭清的車後面,繆盈跟着開上了高速路,兩車首尾接近時,她能清楚地看到車裏他們的身影,但兩人卻對她的尾隨毫無察覺。高速路上車輛很多,車速很快,經過連續幾次在幾個車道之間來回併線,蕭清的車尾號從視線裏消失,繆盈跟丟了,她決定回書澈住處,等他回來。
除了機場碰頭說過的那兩句話,書澈一言不發,始終沉默。
“送你回家?”
“不。”
“繆盈這幾天一直在擔心你……”
“我不知道回去該怎麼面對她……”
“那你要去哪兒?”
“你在前面路邊停一下。”
蕭清在路邊停車,和書澈交換了座位,由他來開車。
“蕭清,你有時間嗎?能不能麻煩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有,行。”
離開市區,沿着海岸線開了很長一段路,書澈把車停在路邊,望着下面的礁石灘對蕭清說:“就是這裏。”她隨他下了車,走上那片礁石灘。
“這是……我向繆盈求婚的地方。”
“你不想回去面對她,卻跑來向她求婚的地方,心情很糾結吧?”
“你知道我這次回北京去幹什麼嗎?”
蕭清搖頭。
“我回去,是向我爸求證一個結果。”
“向你爸求證什麼?”
“我問他:繆盈她爸爲什麼要變相送錢給我?”
“難道不是因爲你是他未來女婿?”
“不僅如此。”
“那還因爲……什麼別的?”
“繆盈她爸正在拓展一項大事業,他要拿下一年後地鐵項目的重中之重:地鐵車廂製造權。”
“爲什麼要回去問你爸?這和他有什麼關係?”
“我爸……是這次市政府地鐵項目招標的總負責人。”
在蕭清記憶裏,書澈從未對任何人提起、介紹過他的父母和家庭,她過去只籠統地知道他家境不錯,大概和繆盈的商賈鉅富家庭門當戶對,今天她是第一次聽書澈主動說起他爸。
“你爸?他是幹嗎的?”
“副市長,主管城建。”
“市長?你爸是市長?哇!我從來都不知道,你沒告訴過我,繆盈也沒有說過。”
“沒必要宣揚,我爸在這件事上一向謹慎,從他擔任職務以來,一直要求我低調,我沒告訴過任何人。
“原來你是市長的兒子,我知道你的孤傲是從哪兒來的了。”
“我並不認爲那種孤傲是我的優點,比如之前對你。市長的兒子,這個身份也不是我自己努力得來的,不值得驕傲和自豪。”
比官二代身份更讓蕭清驚訝和震撼的,是書澈對於自己官二代身份的態度。多少真真假假的官二代、富二代恨不得把這個金字標籤貼遍全身招搖過市,多少人又僅僅因爲這個身份標籤就對他們趨之若鶩。蕭清從來沒有見過書澈這樣,對官二代的身份保持一種嫌棄的距離,彷彿它是
外人強加於他,不是自己身體里長出來的東西。說出“市長的兒子不是努力得來、不值得自豪”這樣的話,就算是裝×,這個×也值得給滿分,但蕭清知道:書澈不是裝,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既然書澈向她亮開了最隱祕的一張底牌,一切謎面就迎刃而解,蕭清瞬間洞悉了關於書、成兩家的終極祕密:父輩之間的利益捆綁,兒女之間的愛情,兩者之間的天然牽絆和矛盾對立……
“你是不是懷疑繆盈她爸和你爸……”
“從我被訴四項輕罪開始,她爸飛來美國,對我各種照顧,包括賄賂你上庭翻供,直到這次贈送華隆OA系統升級超級大禮包給我,我甚至懷疑:那家風投的資金背景也和他有關,他是在以投資之名,假我之手,在向我爸行賄。”
“你回去是向你爸求證這件事的?他怎麼說?”
“回去前,我也希望我爸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他什麼都知道,我終於明白,我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些的人。”
蕭清報以緘默,她不敢輕易評論,因爲她知道書澈今天在這片礁石灘上對自己說的這些事,關係重大,非同小可!
冬季的美國西部海岸線很冷,兩人站在海風中凍透了,書澈依然不想回家,蕭清領着他好不容易在海邊找到一家清冷無人的咖啡館,兩人要了熱咖啡,捧在手裏,並肩而坐,面朝大海。
“你不想回去面對繆盈,就是因爲你覺得她早就知道了她爸和你爸的關係卻不告訴你?”
“至少從結婚註冊處離開時,她就應該知道了。”
“她答應結婚卻出爾反爾,就因爲知道了這個?”
“現在回想,她爸和我媽先後來美國,原來都是爲了阻止我們結婚,避免我們兩家的關係暴露在公衆面前。”
“這就說得通了,如果不是因爲這個原因,他們怎麼會反對你和繆盈結婚?”
“繆盈早就知道,但她從來沒和我說過一個字,甚至到現在,她也沒有給我一個明確的解釋。她不告訴我,就是選擇接受她爸的擺佈,在他下的好大一盤棋中甘心當一枚棋子。飛回舊金山的飛機上,我一直在回憶:我和她在一所中學,從初中到高中,青梅竹馬。她初一到學校報到第一天,初三的我就對她一見鍾情。那時,我爸開始平步青雲,是不是從那時起,她爸就開始運籌帷幄?是不是我爸當上市長那一天,她爸就有了今天的全盤計劃?繆盈是什麼時候知道她爸的目的和計劃的?還是她一開始就知道,就在配合她爸所做的一切?”
“停!書澈,別再胡思亂想、妄加猜測下去了,你這樣想對繆盈不公平!”
“難道不是嗎?我不是說我和她的戀愛被她爸操控,但至少,他利用了我和繆盈的感情!他利用這層關係,步步爲營接近我爸,處心積慮鋪墊今天!繆盈知道這一切卻一個字都不對我說,爲了配合她爸明年拿下地鐵車廂製造權不結婚,她也隻字不提到底是爲什麼!我甚至能理解成偉的邏輯,那是一個商人爲了尋租權力,尋找一切機會、一切可能,不擇手段地把所有人當成爲己所用的棋子的慣常之舉;但我不能接受——我最愛的她被利用操控,既當了她爸公關的敲門磚,又做了遮掩的防護牆,我不能接受她參與其中,還把我矇在鼓裏!”
蕭清必須挺身而出維護繆盈,因爲她親眼看到過繆盈的糾結和痛苦,現在她才終於明白繆盈爲什麼那麼糾結和痛苦,她必須讓書澈知道:繆盈絕非他誤解的那樣。
“我終於明白繆盈對我說過的那幾次莫名其妙的話是什麼意思了,書澈,除了你,她和我最親,她會對我敞開心扉,我百分之一百地確定:她爸和你爸的事兒,她不會比你知道得更早!不能和你結婚又沒法告訴你原因,她比任何人受的折磨都多。她纔是那個——被兩頭撕扯、揹負了一切指責和不理解又不能訴一句苦的人!你一直在以自我爲中心地指責她怎樣怎樣瞞你,你有沒有一分鐘站到她的立場體會她的處境、替她想一想?夾在你和她爸中間,一邊是自己最愛的人,一邊是父親運籌帷幄的大業,你讓她怎麼做、怎麼選?在愛情和家族利益之間,誰不想兩全?”
蕭清吼得書澈振聾發聵,她說得沒錯,從他確認父輩的利益捆綁以及這就是繆盈的逃婚理由後,就一直沉溺於自己的憤怒之中,他的憤怒不由分說地把繆盈推向對立面,他忽略了她的委屈、她的無奈和她的糾結,忽略了繆盈內心這些痛苦開始得比他更早,折磨她的時間更久……如果繆盈選擇在第一時間向他坦白一切,兩人堅定結婚,甚至不惜與各自家庭決裂的話,發生的局面只會比現在更糟。想到這一點,書澈心裏認同了蕭清說的話:繆盈怎麼選,都是錯。他的憤怒在衰退,此消彼長的,是因爲愛人的委屈而對她生出的憐惜。
書澈沉默了,一直到兩人走出咖啡館,來到車前,蕭清還沉浸在替繆盈打抱不平的情緒裏,對他沒有好氣。
“我和莫妮卡約好了一會兒給她送車去,你要去哪兒?我送你過去,然後就該走了。”
“謝謝你陪我這麼長時間。”
“你就說去哪兒吧。”
“請你……送我回家,好嗎?”
蕭清一愣,然後笑了:“這還差不多,上車。”
與此同時,在書澈家,繆盈緩緩起身,決定結束漫長的等待。從她回來進門,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回到舊金山的書澈始終沒有回家。而繆盈知道:他和蕭清在一起。
書澈回國做什麼,繆盈可以確定。得知內情後,他本能地逃避她、逃避回來,繆盈也能猜到;但在他感覺最艱難的時刻,在回來的第一時間,他見的人竟然是蕭清!這是繆盈萬萬沒有想到的,讓她如鯁在喉。
這幾小時裏,繆盈一會兒整理房間,一會兒洗刷杯盤,拼命不讓自己安靜下來,做着一切渾然不知在做什麼但能讓自己看上去還平靜的事情,好不讓情緒失控,她不習慣、不喜歡一個崩潰的自己。
但是,越等待越絕望,想到書澈爲了逃避她竟然有家不回,繆盈覺得既扎心又荒謬,那就不要讓他如此爲難了吧。繆盈拎出行李箱,開始收拾行李,把她的東西幾乎全部裝箱打包拿走,這樣回來的書澈就能知道她不是暫時離開,就可以踏實獨處。到了這種時刻,繆盈還是習慣性地爲他、爲別人考慮,把自己放在最後。
就在繆盈拖着大行李箱走出書澈家門後沒多久,蕭清開車把書澈送回了家。
“謝謝你,蕭清。”
“進去好好和繆盈談,她真是最爲難的那一個。”
書澈點頭,蕭清的話他都聽進去了,正要離開,蕭清突然又叫住他:“書澈……”
“嗯?”
“謝謝你信任我,放心,我會替你保守祕密,你說的那些話,我都會放在心裏。”
“不信任你,我就不會對你說了。”
“我還想說:你和其他官二代不一樣。”
“其他官二代什麼樣?”
“不管是她爸和你爸的關係,還是她爸給你的‘照顧’,他們會視這一切爲理所當然,拿得心安理得。”
“理所當然?哪兒的理?誰的當然?”書澈不像在對蕭清說,更像是自語。
這一刻,蕭清看得清清楚楚,書澈的內心,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清澈如斯。
“再見。”
“再見。”
目送書澈下車進了家門,蕭清才安心開車離開。可是,找遍客廳、廚房、衛生間,最後是臥室,都沒有找到繆盈,書澈發現了房間裏的異樣,少了很多東西,徑直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衣櫃裏空出了一半空間,只剩下他的衣物,繆盈帶走了她的個人物品,第二次對書澈不辭而別。
一個無法留下,一個無法挽留。
繆盈拖着行李箱,遊蕩在夜晚的街上,她爲愛情來到異鄉,愛人還在,愛情卻已迷失。
呆坐在空蕩房間、清冷牀邊的書澈,接到了蕭清的微信:你們還好吧?他回覆她:我回來時,她走了,拿走了她的衣物。
蕭清收到書澈的微信回覆,她知道,選擇之所以難,就因爲怎麼選都會錯;痛苦之所以深重,就在於矛盾的無解,她對他們的處境愛莫能助,卻感同身受。
走着走着,繆盈的耳際飄入一支熟悉的旋律,那是她吹過千百遍的曲子,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陶笛之音。“當你老了,頭髮白了,睡意昏沉;當你老了,走不動了,爐火旁打盹,回憶青春。多少人曾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只有一個人還愛你虔誠的靈魂,愛你蒼老的臉上的皺紋。”
猝不及防,眼淚決堤而出,當街而立的繆盈感覺非常窘迫,趕緊擦乾眼淚,把情緒調整回常態。然而,陶笛依然在吹着《當你老了》,繆盈情不自禁循聲找去,她想看一看那個讓自己在異鄉聽到心曲的人長什麼樣!
走到熟悉的十字街口,看見圍成半圓的人羣,他們都在圍觀陶笛吹奏,繆盈走進去,躋身到聽衆當中,然後就看見了——正在吹陶笛的寧鳴!
結束最後一小節,寧鳴抬頭向駐足傾聽自己的人微笑鞠躬,然後他就看見了——站在面前的繆盈!
寧鳴萬萬沒有料到,和女神的邂逅就這樣突然而至!在距離他們上次清華男生宿舍的告別,萬里之外的舊金山街頭,繆盈和寧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兩條平行線終於再次相交。
“寧鳴!真的是你?我還以爲看錯人了。”
“啊……是我。”
“你來美國了?”
“啊……來了。”
繆盈希望聽到寧鳴的記敘文,但他只能回答說明文,因爲他猝不及防,完全沒有預習“和繆盈相見”這道考題。
“你怎麼會在街上吹陶笛?”繆盈看見寧鳴腳邊地上的帽兜裏裝滿了零錢,“是在賣藝嗎?”
“我本來沒想賣,就是自娛自樂,結果都掏錢給我,不好拒絕。”
“你什麼時候學會吹陶笛的?吹得不錯啊!《當你老了》,我就是被它吸引過來的,這首曲子,我大學時經常吹,你記得嗎?”
“啊……怎麼能忘呢?第一次聽陶笛,就是聽你吹這首曲子。我是受你影響,纔開始喜歡它、學着吹的。”
繆盈的目光落到了寧鳴手裏的陶笛上:“這陶笛好眼熟,我怎麼覺得……像是我丟的那個?”
被人贓俱獲的寧鳴妄圖抵賴、負隅頑抗:“是……是嗎?它……它是……我撿的。”
“我記得問過你有沒有撿到過我的陶笛,你說沒有。”
“啊……”寧鳴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我能看看它嗎?”
別無選擇,寧鳴只好把陶笛遞給她。繆盈接過去,瞬間找到了陶笛上花體的英文字母M,那是她的姓氏字頭,可不就是自己的?她在心裏識破了他的謊言,它被他撿了去,被他偷偷扣留不還,被他一直珍藏。
“就是我丟的,你看,上面刻着我的M。”
“我撿的是你的?那,還給你。”
寧鳴拿過陶笛,在衣服上擦掉自己殘留的口水,又遞還給繆盈:“完璧歸趙。”
“我後來買了新的,這個送你了。”
繆盈決定放棄索回,既然他對它比自己還珍惜,何必奪他所愛?
“那我就笑納了,它還可以繼續幫我賺錢。”寧鳴憨笑着收起陶笛,這才注意到繆盈腳邊的行李箱,納悶地問道,“怎麼還拖着行李箱?你這是要出門還是要回家?”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這個問題,輕易敲碎了繆盈假裝正常的那一層薄脆的僞裝,引爆了她的悲傷,一秒鐘,她就從若無其事到神情落寞,繼而熱淚盈眶。
寧鳴慌了:“怎麼了你?”
再下一秒,繆盈失聲痛哭,以手掩面。寧鳴束手無策,出於對繆盈瞭若指掌,他立刻猜到她擔憂的“雷”終於爆炸、猜到她和書澈之間發生了什麼,導致她走到了這裏、走到自己面前。也因爲了若指掌,知道任何片湯兒話都安慰不了此刻的她,所以,他寧可沉默不語。
就在繆盈精神崩潰、情緒失控、當街痛哭時,寧鳴站在她身邊,做着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翻遍衣兜找不到紙巾,最後把脖子上的圍巾摘下來,遞給她擦眼淚。她哭得涕淚交流,也不推辭,接過圍巾,就捂在了臉上。
他用身體替她擋住各種八卦的窺視,用手驅趕停下腳步探頭探腦的好事者。
他拉着她離開人來人往的街面,躲進一條安靜的巷子裏。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洶湧的悲傷得到了狠狠的釋放,他們坐進一家甜品店時,繆盈止住了哭泣,見寧鳴打了個擺子,才意識到他的外衣還在自己身上,趕緊拽下來,還給他。
“你穿着,我不冷,你剛纔流失了很多熱量。”
“半年不見,一見面就讓你看見我這樣,抱歉。”
“被我看見,總比你一個人哭好。”
“是,爲這個,謝謝你。你不問我爲什麼這樣嗎?”
“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你希望我在這兒,我就在這兒陪你;你不希望,我就走。”
“不,你在這兒挺好。”繆盈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並不指望寧鳴能聽懂的話,“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不是我,他也不是他,我們會不會更幸福一些?”
“但只有是他,纔會有被你愛的幸福。”
“或許……他開始懷疑被我愛是不是一種幸福。”
“如果他懷疑,他就不配你愛他。”
他罕見的激憤,讓她感到意外。
這一晚,寧鳴執拗堅持送繆盈回家,她沒有堅決拒絕,他幫她拖着行李箱,並肩一起走上回成家別墅的路。
“寧鳴,你有女朋友了嗎?”
“……還沒有。”
“記得畢業時我問你:‘有沒有遇到過一個讓你喜歡的女孩子?’一直到現在都沒有遇到?”
“遇到過……但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特別想知道:那到底是一份什麼樣的愛?”
“一份無望的愛!這個答案你覺得夠變態嗎?”
“無望的愛,值得一直放在心裏嗎?你這麼好,配得上一份圓滿的愛,去愛一個能好好愛你的人吧。”
“我享受,就夠了,有望、無望不重要,因爲——一切深愛,其實都是自我完成。”
這句話,就像兩年前懸吊在冰縫的她聽見昏迷中的他說出的那句話,“就算爲你死了,也是最好的歸宿”一樣,再次讓繆盈怦然心動,淚水又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不得不停下腳步,抬手拭淚。
“走太遠,累哭了?”
繆盈破涕爲笑:“不好意思,讓你一直陪我走回家。”
“走更遠都沒問題,就是……我不會熬雞湯、不會安慰你,又把你弄哭了。”
“我不要雞湯,你一直安靜地陪着我、聽我說話,比任何安慰都好。我現在不那麼難過了。”
“要是你需要,我可以經常這樣陪你。”
“經常?你能在美國待多久?”
“我……待多久,自己可以靈活調整。”
“啊?你來美國到底幹嗎?總不會是來還我陶笛吧?”
寧鳴又進入了答非所問的模式:“啊……也可以是呀。”
“說正經的,你爲什麼來美國?”
寧鳴必須編造一個光明正大的謊言,藏起自己對繆盈不可告人(主要是丟人)的目的,於是,他吹了一個美麗的泡泡:“我……也是來留學的。”
“真的?哪所大學?”
寧鳴隨口道來:“啊……舊金山大學。”
“你居然和我弟弟在一所學校!你不是說過家裏沒能力支持你出國留學嗎?”
“啊……我拿了全獎!”寧鳴的泡泡越吹越大。
“那你的生活費從哪兒來?對不起,我不是想要打聽你隱私。”
“我知道你關心我,生活費我自己掙,打工、賣藝,你剛纔不是看見了嗎?”這個倒不是泡泡。
繆盈信以爲真,開心溢於言表
:“太好了!寧鳴,以後真可以經常見到你嗎?”
“隨時,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這真是今天最好的消息了。”
相對於寧鳴不得已的謊言,繆盈的喜悅絲毫不摻假,這消息在這個無比糟糕、一無是處的夜裏,讓她獲得了唯一的安慰。不知道走了多久,不覺路長,也絲毫不覺辛苦,寧鳴把繆盈一直送回成家豪宅。
“到了,這就是我家。”
“哇!豪宅呀!”
“進來坐坐吧,我弟要是在家,正好介紹你們兩個校友認識。”
“太晚了,你也累了,早點兒休息,我走了。”
“你平時住校嗎?”
“在學校附近租房。”
“要不要我開車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坐公交車回去,很方便。”寧鳴逼着自己倒退,向繆盈告別,“再見。”
“再見。”繆盈望着他向後退去,離開自己,“謝謝你寧鳴!因爲你的出現,我的心情好多了。”
寧鳴鼓起勇氣說出一句浪話:“你需要的話,我天天出現。”說完,轉身落荒而逃。
直到看不見寧鳴了,繆盈纔開門進屋,一進門就撞上了成然驚訝的臉:“姐?大半夜,你怎麼突然回來了?”繆盈沉默不答,反身把行李箱拖進房門。成然看見行李箱,更加蒙圈了:“什麼節奏這是?”他當然猜得出這是老姐和姐夫吵架回孃家的節奏。
感覺來時短短的路,沿路走回去時才知道很漫長,但寧鳴依然不覺得疲憊,每一米、每一段的回頭路,他都在回味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和每一寸憂傷。與繆盈的巧遇重逢,讓寧鳴整晚都感覺夢幻,現在還像是腳踏祥雲、身處夢裏。寧鳴過一天算一天的美國西部流亡生活,在今晚的街頭重逢之後,翻開了嶄新的一頁,在女神面前,他終於從地下浮出了地面,從此不用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雖然女神的處境他無力改變,但至少,他可以讓她快樂!從今晚開始,他的奮鬥不再只爲自己的生存,主要是爲了創造更多和繆盈在一起的時間,爲了給她更多歡樂!
不想把狂喜關在心裏,寧鳴發足狂奔,一邊奔跑一邊高喊:“我不走了!我要留下來!爲你留下來!”午夜的舊金山街頭,僅有的幾個路人都被他的癲狂之奔嚇得避之唯恐不及,像看恐怖分子一樣遠遠望着他。人生難得幾回嘚瑟,寧鳴衝他們囂張叫嚷:“看什麼?還有比愛情更崇高的信仰嗎?”他高舉雙臂,像贏了一場拳王爭霸賽,向全世界宣佈他的偉大結論:“沒有!”
對青春而言,還有比愛情更崇高的信仰嗎?
姐姐深夜回家非同小可,經過上次逃婚事件,書澈和繆盈的感情起伏波折讓周圍人都成了驚弓之鳥,成然一直追問姐姐,追到了她房間,繆盈還是滴水不漏。
“姐,你和書澈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
“不可能,沒怎麼你帶行李跑回家?你倆藏貓貓呢?”
“我們倆怎麼着,跟你沒關係。”
“什麼話?你是我姐,你的事兒必須跟我有關係。書澈欺負你了?”
“沒有。”
“那就是你欺負他,畏罪潛逃?”
“別貧了,我沒心情。”
“肯定出事兒了!”
“確實發生了很多事,我和他出了問題,很大的問題,我們需要一些時間來解決,也可能,解決不了……”
“這麼嚴重?到底出了什麼事兒?你倆有什麼大問題?”
“別問了,我不想和任何人談。”
“我是你親弟,是你這頭的!你跟我說說總比憋在心裏好,說不定我還能幫你出出主意。”
“你知道也於事無補,只會亂上加亂。給我時間,也給我空間,讓我和他兩個人安安靜靜自己解決。這段時間我就要住在家裏了。還有,禁止你去問書澈,也禁止你替我打抱不平,更禁止——你告訴咱爸。”
“就是說,讓我當瞎子、聾子和啞巴唄?”
“領會得很好,執行去吧。”
什麼也問不出來,成然十分憋悶,他對姐姐、姐夫感情動向的走心程度,不亞於他們本人,因爲長期以來,繆盈和書澈對成然而言,纔是最親的親人,一個像媽,一個如兄,他們動盪,他就跟着動盪。爲了維護家庭穩定,第二天,成然親自出馬,幫她姐助攻,他想和姐夫談一談,需要他替姐姐打抱不平,他就挺身而出,需要他替姐姐忍辱負重,他就俯首甘爲孺子牛。成然罔顧繆盈的“禁止”,偷偷開車來到書澈家門外,因爲路邊沒有停車位,只好把賓利歐陸停到稍遠一點的街區,然後走着過來。
就在成然步行走到書澈家門外時,他突然看到了什麼,一臉驚詫地止步。蕭清正從書澈家裏走出來,他下意識就躲避,不想讓她發現自己。望着蕭清騎上自行車離開,成然猶豫了,這會兒要不要去敲書澈的門?他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他們常態的來往,還是另有含義恰巧被他撞破?蕭清帶着一種熟稔的感覺出入書澈家,讓成然意外,也讓他心裏泛起一種不爽,思緒和情感一團亂麻,成然果斷放棄找書澈談一談的原計劃,轉身離開。
晚上回到成家別墅,心事重重的姐姐和也揣了一肚子心事的弟弟,不可避免地又提起了繆盈回家的緣由,成然的度量和胸懷,哪是能裝得下、藏得住事兒的主兒?
“姐,你和書澈的問題是不是……因爲蕭清?”
“蕭清?你爲什麼這麼問?”
“今天白天,我還是沒忍住,去找了書澈……”
繆盈瞬間翻臉,語氣嚴厲:“說了禁止你去問他。”
“你聽我說完,我到他家門外,沒進去,就走了,因爲我看見……”
“看見什麼?”
“看見……蕭清從他家裏出來。”
繆盈聽了一愣,又是蕭清!她努力維持平靜、正常,但這很難。
“她是你和書澈之間的那個‘問題’嗎?”
“不是……”
姐姐的否認讓成然如釋重負:“幸虧不是!唉,我的心塞了一整天!”
“但是蕭清……我也解釋不了她最近的一些行爲。”
“是不是類此於她在書澈家?”
繆盈點頭承認。
成然捂住自己心口:“又塞住了!他倆什麼時候開始走這麼近的?”
“我不知道……”
“姐,咱倆不會雙雙悲劇吧?”
繆盈的沉默印證了成然的災難幻想,失戀的慘痛重新湧上心頭,他突然沒了替姐姐出頭的勇氣,因爲自己也有了淪爲“杯具”的可能性。成然帶回來的信息補充了繆盈離開後書澈的狀況,至少,她知道了他和蕭清接觸頻密。對於書澈和蕭清的突然走近,繆盈一無所知,在開業Party前,書澈還對蕭清抱有深深的成見,一個Party就改變了他們的距離、他們的關係,而自己原本還爲此歡呼雀躍。
繆盈心裏對蕭清有了怨念,兩個女孩子之間有了芥蒂,在斯坦福校園遇到時,蕭清就發現繆盈不是對她言語冷淡就是故意躲避。這是爲什麼呢?在確定繆盈確實如此,並非自己錯覺後,蕭清覺得有必要和她談一談,就算不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書澈。她和成然有一樣的心情和目的,當然不願意看到書澈和繆盈就這樣冷戰而僵持着。
站在成家別墅大門外,蕭清按響了門鈴,可視屏幕一亮,她剛對屏幕自我介紹了一句:“嘿,我是蕭清。”大門就開了,開門的是成然。
“你怎麼來了?”
“你姐在家嗎?”
“在。你找的是她?”
繆盈走下樓梯,就和蕭清目光相遇了,她沒想到蕭清會主動上門。
“繆盈,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繆盈冷淡仍不失禮貌:“進來吧。”
成然看看蕭清,再看看他姐,察言觀色:“二位會談需要茶水服務嗎?”
繆盈和蕭清十分默契地一起對成然說:“能讓我們單獨聊聊嗎?”說完,她們都被這個默契逗笑了,又強忍住不笑,氣氛因此緩和下來。
成然今天也分外善解人意:“二重唱呀!行,我上樓待着去,保證不摻和、不八卦、不妨礙你們。”
等成然離開,兩個女孩單獨相對,蕭清主動開口:“昨天在學校,你好像有點故意躲我……”
“你來想跟我聊什麼?”
“繆盈,我想問問,你怎麼搬回家來住了?”
“因爲……書澈回來了。”
“哦?書澈回來了?”
蕭清還在假裝她對書澈和繆盈之間的事兒一無所知,這個欲蓋彌彰的演技,落在繆盈眼裏,只能是負分差評。
繆盈對她語出譏諷:“他回沒回來、什麼時候回來,你難道不比我更清楚?”
蕭清當然聽出了反諷:“我……”
“別演了你,本來也不是演技派。書澈的行蹤,本來應該我最清楚,連我都只能偷偷摸摸上網查找購票信息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結果反而你一清二楚,還親自接送、陪伴左右,辛苦你了!”
蕭清狼狽不堪:“你……你都看見了?”
“我不瞎也不傻。”
“你是不是對我有誤會?”
“我不該對你誤會嗎?還是根本不是誤會?”
“你該誤會,但絕對是誤會!你心裏有什麼疑問,現在儘管問我,請給我一個洗刷不白之冤的機會。”
“書澈回國,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在他回國前,我就知道了。”
“爲什麼到機場接機的是你?”
“因爲送機的也是我,我就是一司機。書澈走之前告訴我,他要回國弄清楚一些事兒,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也沒想好該怎麼對你說,他要求我替他保密。”
“他只告訴你了?”
蕭清點頭承認。
“爲什麼他只對你一個人說?”
“我想……因爲我是公司的法律顧問,瞭解所有合同條款和賬務明細,更瞭解華隆OA系統升級業務和你爸的關係,他想弄清楚的事,應該和這些有關。”
“其實,我知道他回去問什麼……”
“對不起,繆盈,我不是故意瞞你。我是希望書澈回來後,你們自己理順、理清楚,在此之前,我怕自己多嘴給你們添亂,所以,即使看着你擔憂,我也只能忍住不說。”
“看來書澈並不想理順、理清楚,甚至連這樣的努力都不想做,不然怎麼會讓你去接機?回家看見我搬走了,他都沒有來找我,連個電話和微信也沒有。”
“他回來後,情緒低落,那天在機場接到他,他突然對我說了很多,關於你們倆、你們兩家、你爸和他爸……”
“他連最私密的這些都告訴你了?”
得到蕭清點頭確認,書澈對蕭清的毫無保留更讓繆盈感到意外和五味雜陳。過去,沒有人比他倆更親密;但是現在,她和書澈中間介入了太多事情和太多人:成偉、書望,又加上了蕭清……
“書澈把你當成最信任的人了,之前,我還做了各種努力,想讓你們像現在這樣親密……”
“繆盈,我覺得他只是需要一個出口,僅此而已。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可一個人憋在心裏,又太難受。”
“其實蕭清,我怎麼會真的誤會你和書澈?”
“那我就踏實了。”
“現在你什麼都知道了。我怕書澈知道真相的這一天,比我的預想,來得更早一些。”
“也許他知道了,你們一起去面對,並不比你獨自一人承受所有委屈要差。”
“這個難題,怕不是我們一起面對就能解決的,我幾乎能看到我和他的未來,在不遠處,就有一個已經註定的結局。”
“但你和他還很相愛呀。”
“我怕……書澈已經不認爲我們的感情像過去一樣純粹了。”
繆盈心裏深刻的無力感,蕭清感同身受。女孩間的芥蒂可以一次坦陳就化解,但戀人間的裂縫要用多少原諒和信任來填補?
蕭清前所未有地主動找成然結盟,因爲幫書澈和繆盈和好是她和他共同的目標。兩人緊急磋商“作戰”計劃,一致認爲目前情況下正面勸說無效,只能做背後推手。具體執行方案第一步:創造機會,讓兩個互相躲避的人巧遇。成然開車送繆盈去斯坦福,車停在bookstore外的停車場,跟着下了車,眼睛四處觀望,繆盈納悶地看着他:“你跟着我下來幹嗎?不是跟小學同學約好見面嗎?快去吧,別耽誤了。”
“不着急,我同學他妹是斯坦福的粉兒,託我幫他挑件紀念品,回去送給他妹當圖騰掛着。離你上課還有一會兒,你幫我參考參考買什麼合適。”
成然眼角瞥見蕭清和書澈也從不遠處走過來,故意用身體擋住繆盈的視線,拉着她走向bookstore。蕭清目光偷偷瞟向成然,兩人迅疾以視線接頭,一旁的書澈正跟蕭清交代工作,對此毫無知覺。
“下了課咱們都到公司,你把給Hot Spot的補充協議再看一遍,沒有問題,就簽字、蓋章。”
“OK,我進bookstore買杯咖啡,你早上喫東西了嗎?”
“沒喫,我跟你進去,買個三明治。”
說話間,四個人齊齊來到bookstore門前,書澈和繆盈彼此目光相遇,立即心知肚明:這場邂逅全仗兩個配角精心策劃。配角賣力演出,互相熱情招呼。
“嘿,這麼巧。”
“是呀,真巧,真巧。”
蕭清和成然互遞眼色,各自找轍,火速退場。
“姐,我自己挑東西,你忙你的。”
“書澈,我幫你買咖啡三明治去了。”
兩人腳下抹油,爭先恐後地躥進bookstore大門,立刻擊掌相慶,齊齊隔着玻璃往外看,期待男女主角的劇情能奔着他們希望的方向發展。可是,書澈和繆盈一直沉默不語,成然忍不住唸咒發功:“這一秒男默女淚,下一秒忘情舌吻。”然而並沒有,男女主畫面定格,彷彿電腦死機,無法操作,死機是因爲程序運行太過複雜,處理器不知所措,於是,內心波瀾起伏,外表卻死水靜默。
繆盈心裏通透:書澈逃避的並不是她,而是她父親和他的企業、他的黑金。正因如此,她進退失據,前進一步背叛家族,後退一步背叛愛情。自從得知成偉和書望利益捆綁的那一刻起,她便預見了自己和書澈的結局,只是不知道他們11年的感情,是否有力量改變這個結局。
書澈萬般糾結:繆盈從家中離開,就是對他所有猜測的一種默認,他不滿她的妥協和隱瞞,也能體諒她的糾結和無奈,所以,他既不知道該怎樣延續這段被利益玷污了的感情,又做不到絕情地斬斷放下。
“書澈,對我說點什麼,哪怕追問我爲什麼搬走……”
“繆盈,向我解釋一句,哪怕說所有事瞞着我都是因爲無奈……”
然而,這些只是兩人各自心裏的默唸。
“我有課,先走了。”
說出這句話,繆盈徑自離開,書澈嘴脣動了動,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口。她經過他的瞬間,兩人目光並無交會,彷彿兩條平行線,離得再近,也不會相交。終於,他也舉步離開,背道而馳的兩個人漸行漸遠,就連各自的駐足回首都恰巧錯過。
這場景像一幅憂傷的動圖,把bookstore裏的複合計劃二人組看得頓足捶胸、扼腕嘆息。一場信心十足的邂逅安排,落了個出師未捷、白忙一場,蕭清和成然面面相覷,萬分沮喪,但他們沒想到,這個失敗的計劃竟然自動衍生出了下一個行動契機。
此後幾天,無論繆盈在做什麼,都無法阻止腦海裏重放她和書澈沉默相對、擦肩而過的一幕,終於在心神恍惚中發生了意外。這天,保姆馬姐不在家,繆盈打開煤氣竈燒水,卻想着心事睡着了,水沸騰時迅速溢出澆滅了明火,煤氣開始在室內瀰漫,繆盈在睡夢中吸入煤氣,等馬姐買完菜回家,發現她已經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