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業斌剛經過一條抄手遊廊,便見到兩個孩子帶着幾個丫環嬤嬤迎面走來。
那兩個孩子小小的,約模兩歲左右,長得並不像,其中一個穿着男童衣服的小孩漂亮得雌雄莫辯,而另一個穿着女童衣服的孩子一臉英氣,睜着一雙烏黑眼眸瞧人的時候,顯得十分精神。不過這念頭只是轉了一下,待那一臉英氣的孩子開始打哈欠,一副小老太太般沒朝氣的模樣,實在是違和得緊。
看到他,兩個孩子都停下腳步,然後歪着腦袋瞅他,彷彿在打量人一樣。而兩個孩子身後的丫環嬤嬤則如臨大敵般的表情。
梅業斌身後的伺候的小廝上前來,低語道:“梅少爺,這是咱們世子爺所出的兩個孩子……”
梅業斌漠然而望,也無視於那些下人暗暗警惕的模樣,然後低垂下眼瞼,正欲抬腳離開時,突然長袍一緊,生生止住了他的步伐。梅業斌低首,便見到一隻白白嫩嫩的小手扯住了他的衣服。原本是想不理會的,可是那隻小手白白胖胖的,被他拽住了袍子下襬,怎麼扯也扯不開,反而讓他差點摔了個跟頭。
“做什麼?”梅業斌的語氣實在是不好,但也無法對着兩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發脾氣。
“去看,爺爺~~”大寶牽着妹妹的手,然後望着安陽王所居住的院落的方向。
梅業斌暗暗皺眉,忍耐了許久,方任着那隻小包子拽着他的衣襬而走,心裏暗暗喫驚於他的力氣怎麼會這般大,他一個大男人竟然沒法掙脫開來,反而不由自主地被他拽着走,這太不合理了。
於是,一路上安陽王府的很多僕人便見到他們未來的小主一手牽着妹妹,一手拽着個男人的衣襬,像只小鴨子一般搖搖晃晃地往安陽王所住的房間走去,讓人忍俊不禁。
梅業斌額角青筋突突地跳着,很想發火,但對着兩個兩歲多點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生氣發火都是白搭。可是這種被個小屁孩拽着走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特別是小傢伙的步伐太小,要他一個大男人像女人走蓮步一樣地蹭着,火氣再一次噌噌噌地往上冒着。
終於挪到了目的地時,梅業斌整個人都快要瀕臨爆發了。
屋子裏,安陽王靠坐在牀上,安陽王妃坐於一旁的繡墩上正伺候着他喝藥,剛好瞧見這三人進來,皆不禁愣了一下。
“奶奶,爺爺~~”小包子們馬上歡快地朝裏頭的人叫道。
安陽王妃和安陽王都高興地應了一聲,然後又瞄瞄一臉陰沉的梅業斌,不知道這是個什麼事兒。安陽王妃將撲過來的二寶抱到懷裏,摸摸她的臉,臉上笑容依舊,只是看着梅業斌時笑意不達眼底。
“你們怎麼都來了?”安陽王妃笑着問道。
小包子們自然是不會清晰地回答的,伺候小包子的一個丫環上前施了一禮,說道:“今天太陽出來了,世子妃讓小主子們到院子裏耍一會兒,然後小主子便往這邊走了,估計是想念王爺王妃了……”
丫環的話有點水份,但讓老人家聽了確實會感到窩心。安陽王又瞄了眼被小包子拽着的梅業斌,認爲是小包子特地將他帶來給自己瞧的,安陽王更感動了,發覺孫子果然比兒子貼心。
這時,梅業斌面無表情地盯着拽住自己衣襬的小包子說:“你可以放開我了吧?”
小包子歪了歪腦袋,然後鬆開小手,自己跑到安陽王妃身邊,伸出手討抱。安陽王妃笑呵呵地也將孫子抱到懷裏,一邊一個,祖孫三人和樂融融,瞧得安陽王心酸不已,也喫味不已。
梅業斌看了一眼,眸光一閃,說道:“我明日回通州了,過來與你說一聲。”頓了一下,又說道:“可以這輩子我都不會再踏足京城這個地方了,感謝您這些日子以來的維護。”雖然說得客氣有禮,但臉上絲毫沒有什麼“感謝”的表情。
安陽王大驚,急急地說道:“你、你何必如此……”
梅業斌冷冷地笑了下,說道:“我是通州梅氏之子,恐怕留在這裏不妥,而且……”
未完的話被一陣噼嚦的聲音蓋過,梅業斌與安陽王悚然望去,卻見到牀前一隻小包子正舉着手扛住突然斷裂掉下來的牀柱,安陽王妃仍是抱着二寶呆滯地沒了反應,幸好她坐得比較遠,不然那牀柱掉下來就要壓着她了。
安陽王此時正坐在牀裏頭,突然冷汗一個勁兒地冒着,正欲說什麼時,卻見扶着斷裂的牀柱的小包子的小手往上抬了一抬,也不知道觸動了哪個零件,然後整個牀柱及橫槓都掉了下來,繡着富貴的花紋的牀幔也跟着掉落,直接將安陽王淹沒在裏面。
“……”
衆人愣愣地看着災難發生,直到安陽王被埋在廢虛中,衆人才如夢初醒,趕緊去救人,然後又急哄哄地去請太醫。
等安陽王被人從塌陷的牀上挖出來時,已經灰頭土臉的,咳嗽了幾聲後,倒也沒有什麼了。
太醫被急哄哄地請來時,便瞧見屋子裏頭的慘境,也喫驚地瞪大了眼睛,不過他只是名小小的太醫,也不能說什麼,便上前給已經被移至炕上坐着的安陽王把脈。
“本王沒事,只是被牀幔蓋着,一時間呼吸不順暢罷了。”安陽王說着,收回了手。
太醫的檢查也是如此,見沒什麼事情,便躬身施了一禮,然後退出了房間,接下來的事情可不是他能看的。
等太醫離開後,安陽王不由得看向正被王妃摟在懷裏、睜着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瞅着自己的孩子,那精靈的模樣兒,讓他不由得想起兒子小時候,心裏不由得有些概嘆。不過,這次又見識到了孫子的怪力,還是讓他心頭有些虛,暗暗擔憂孫子這怪力若是控制不好,以後若是被人利用了怎麼辦?
“留笙,告訴爺爺,剛纔發生什麼事了?”安陽王和藹地問道。
小包子眨巴着眼睛,有些不安的模樣,並沒有說話。
“剛纔大寶不小心敲了下牀柱,誰知道它就塌了。”安陽王妃倒是瞧得清楚,所以由她來解釋,“幸好剛纔是大寶接住掉下來的牀柱,不然王爺您可就糟罪了呢,這還得謝謝咱們大寶。”說着,安陽王妃朝小包子抿脣一笑。
“……”
怎麼這話聽得這麼刺耳呢?
安陽王心裏不是滋味,覺得王妃這話分明是諷刺,有種做賊的喊捉賊的意味兒。而且,王妃這是不是太寵孩子了?孩子若被寵壞了,跟那不孝子一樣德行怎麼辦?不過雖然是小孫子不小心弄塌了牀,安陽王看到小包子縮在王妃懷裏,也不忍心責備他了。而且他也聽兒媳婦說過,小傢伙人還小,還不懂事就被教導着怎麼控制自己的力氣,看着也怪可憐的。
“沒事,反正我也沒有傷着……咳。”安陽王發現梅業斌仍是那副空洞的表情,不由得解釋道:“業斌啊,這是嘯天的兩個孩子,你也是第一次見到吧,這孩子的力氣比較大,不過是個好孩子。”說着,朝小包子笑了笑。
小包子一見,也朝安陽王笑起來,甜甜地叫了一聲:“爺爺~~”
“哎~~”
看着老臉笑成一朵菊花的安陽王,安陽王妃撇嘴,到底是誰比較寵孫子啊。
小包子見到安陽王的笑,也更樂了,然後歡快地叫了一聲,馬上屁顛屁顛地撲過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撲得太急了,小手壓着炕頭,然後……又壓了兩個小掌印,再撥出手時,整個炕頭又開始搖搖欲墜……
“王爺!”
周圍伺候的丫環嬤嬤趕緊過來扶住安陽王,還有一個速度將小包子抱開,免得傷着他。
又是一翻的兵荒馬亂後,安陽王已經不敢讓小包子直接撲過來了,同時心裏暗暗慶幸先前都是有兒子陪着,小包子小心地走過來讓他抱的,沒有像現在這樣直接撲過來。
熱熱鬧鬧的一羣人中,只有梅業斌在一旁僵硬地扯着脣角,突然覺得自己以往的想法確實太單純了,先不說楚嘯天已經是皇帝親封的安陽王世子,再說楚嘯天深得帝寵,現下又有一對象徵吉祥的雙胞胎,這位子早就坐穩了,就算他娘沒有死回來也改變不了什麼。而且……該說不愧是那個傳聞中京城一霸的孩子麼,特麼的……恐怖了些。
正想着,突然那隻小包子又扭頭萌萌地瞅着自己,想起他剛纔莫名的親近舉動,梅業斌心中一寒,突然覺得安陽王府實在是個危險的地方,說不定哪天他就讓這個怪力的小孩子給坑了也不一定,與他妻子爲他所生的三個孩子真是天壤之別。他的妻子是梅家爲他精心挑選的,是個溫婉嫺熟的女子,三個孩子也乖巧聽話——至少比這兩個怪異的孩子好多了。
想罷,突然更堅定了梅業斌明天離開京城回通州的決定。
楚嘯天進來的時候,便見到一室哄亂,還有一旁站着若有所思的梅業斌。
“怎麼了,今兒怎麼這般亂?”楚嘯天問道,瞅了眼捂着胸口一臉冷汗地坐在一旁的安陽王,然後視線落在自家兩隻小包子身上。
“爹爹~~”兩隻小包子都叫了一聲,然後雙雙撲到他身上。
楚嘯天先是將二寶摟住,然後用手貼住大寶的肩膀部位,緩了他的衝勢後,方將他攬進懷裏。
安陽王妃瞧見這動作,不由得愣了下,又瞧瞧安陽王,看來她這兒子對兩個孩子都自有自己的方式。
楚嘯天無視了梅業斌,問明室內的情況後,不由得笑起來:“爹啊,看來你的運氣不錯啊,當初大寶學會走路時,我可是被他掀翻了很多次,才掌握住規律呢。”說着,又開始教育小包子,以後悠着點,別隨便破壞傢俱,不然小屁屁又要遭殃了。
小包子一聽,自然趕緊伸出小手捂住自己的小屁屁,一臉委屈地瞅着人,這模樣自然又讓室內的人一陣好笑。
一會兒後,楚嘯天又去叫來管家,讓他找人去將室內被毀的牀和炕都換了。
等吩咐完一切,楚嘯天又關心了下安陽王的身子後,方彎身一手一邊將兩個孩子抱起,對安陽王夫妻說道:“爹,娘,我帶兩個孩子進宮給皇叔瞧瞧,你們好好歇息。”
“進宮見皇上?”安陽王奇怪道:“做什麼?”
楚嘯天眼睛一轉,突然嘿嘿笑道:“去坑皇叔私庫的銀子啊~~兩個孩子,既然皇叔想瞧,怎麼着都得給點見面禮吧~~”
安陽王頓時深感無力,只能無力地擺擺手。
楚嘯天讓兩個孩子與父母道再見後,便抱着他們出門。
“楚嘯天!”一直作佈景版的梅業斌突然叫道。
楚嘯天回頭看他,眉宇間習慣性地帶着煞氣,一臉的兇相,全然與剛纔嬉皮笑臉的模樣大相徑庭。
梅業斌冷冷地看他,然後說道:“明日我離京。”
楚嘯天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抱着兩個孩子走了。